油气集团总部大厦。
玻璃旋转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钟小艾走了出来。皮鞋踩在滚烫的花岗岩台阶上。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用手背挡在额头前。
眼睛被强光刺得泛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黑色的奥迪A8停在台阶下。
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发出低沉的突突声。
司机看见她。赶紧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钟小艾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把外面的热浪隔绝开。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水味。
侯亮平坐在旁边。
他没穿夹克。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
双手按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钟小艾上车。他猛地凑近。
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目光里透着滚烫的期待。
“怎么样了。”侯亮平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发干。
“服务器封了吗？带去的人进档案室了没有？”
他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崩。
钟小艾靠在真皮座椅上。
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侯亮平那张写满急切的脸。
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侯亮平愣住了。
脸上的期待瞬间僵死。像被泼了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
“什么意思？”他声音拔高了半度。
双手一把抓住钟小艾的胳膊。
力道很大。捏得钟小艾风衣底下的皮肉生疼。
“你没拿京城的批文压他？中纪委的牌子他敢不认？”
钟小艾睁开眼。
一把甩开侯亮平的手。
她抓起那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狠狠砸在两人中间的真皮扶手箱上。
当啷。公文包的金属扣磕着塑料外壳。
“压？拿什么压！”
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尖锐的破音。风度全无。
“你知不知道他在跟谁做生意？”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国家军工装备局。海军潜艇。四大国有银行。”
侯亮平张大嘴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手里捏着固态电池的核心专利。捏着五百亿的专项贷款。”
钟小艾眼眶红了。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
“我当着他的面。打通了伯伯的专线。”
“伯伯在电话里。让我立刻滚回京城。”
她咬破了下嘴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他说林御是国家宏观经济的底盘。动他，就是动国家的战略。”
“上面绝不会允许反贪局。去拆汉东的经济台柱子。”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风机发出的呼呼声。
侯亮平瘫在座椅上。
脊背上的汗水把衬衫贴在了靠背上。冰冷发麻。
他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面的驾驶座靠背。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马蜂。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底线。他死咬不放的三百亿烂账。
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和资本寡头面前。
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不可能……这不可能……”
侯亮平喃喃自语。像魔怔了一样。
他猛地转过头。双手砸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他洗钱！他包庇贪官！这是犯罪！”
“你还在讲你那些幼稚的法理！”钟小艾吼出声。
她一把抓住侯亮平的衣领。
“这是政治！是经济大局！”
“林御把几万人的饭碗。把国家的军工订单。全绑在自己身上了。”
“你拔他的网线。汉东的股市明天就得崩盘。银行就得破产。”
钟小艾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风衣衣领上。
“这个代价。你背不起。钟家也背不起。”
她松开手。无力地靠回车窗。
“亮平。认输吧。”
“在汉东。我们成了一个笑话。”
侯亮平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他想反驳。嗓子里却像塞了一把沙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高耸的油气集团大楼。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这座大厦像一头不可撼动的怪兽。把他的尊严嚼得粉碎。
他双手捂住脸。
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压抑的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下午三点。
京州国际大酒店。套房内。
地上散落着几个打开的行李箱。
衣服胡乱地扔在床上。没有叠。
侯亮平站在床边。把几件衬衫揉成一团。死命塞进箱子里。
衬衫袖口卡在拉链齿里。拉不上。
他用力拽了一下。
刺啦。
真丝面料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他愣了一下。突然抓起那件撕破的衬衫。狠狠砸在墙上。
纽扣磕在壁纸上。发出闷响。
衬衫掉在地毯上。他走过去。一脚踩在上面。
书桌上。堆着厚厚一沓这几个月熬夜写出来的卷宗。
侯亮平走过去。
双手抓起那些打印纸。用力一撕。
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一半。再一半。
他像发疯一样。把那些记录着欧阳菁、刘新建口供的文件。
撕成了满地的碎纸片。
白色的纸屑落满了红木书桌。飘落在他的皮鞋面上。
钟小艾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发泄。
没去拦。
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订票成功的界面。
“航班在晚上六点。”她声音干涩。
侯亮平停下动作。
双手撑着书桌边缘。胸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看着满地的碎纸。
这是他来汉东的全部心血。
现在。全成了垃圾。
“收拾东西。”他直起身。背对着钟小艾。
声音里透着死灰般的疲惫。
“我们回京城。”
傍晚五点半。
一辆出租车停在京州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门外。
侯亮平推开车门。
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拉杆拉出。滑轮在柏油路面上碾出沙沙的声响。
钟小艾打着一把黑伞。走在旁边。
两人一言不发。走进航站楼。
没有来时的意气风发。只有满腔的憋屈和灰败。
飞机冲上云霄。
轰鸣声撕开汉东灰蒙蒙的雨云。
随着侯亮平夫妇航班的起飞。
消息像长了翅膀。几分钟内传遍了京州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反贪局的最后一张底牌。折了。
汉大帮外围那道用来制衡林御的政治屏障。随着这架飞机的离去。
彻底瓦解。化为齑粉。
京州南郊。
山水庄园。
这座曾经夜夜笙歌、豪车如云的顶级会所。
此刻死一般寂静。
大铁门紧闭。门上的金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高小琴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酒红色的真丝长裙拖在地毯上。
她头发散乱。没有化妆。脸色惨白得像个女鬼。
面前的水晶茶几上。倒着几个空酒瓶。
她手里端着半杯洋酒。手抖得厉害。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洒在她的手背上。
侯亮平走了。
她刚才给反贪局的内线打过电话。确认了这个消息。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层套在油气集团头上的紧箍咒。没了。
林御的资本绞肉机。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接着是杂乱沉重的皮鞋脚步声。
砰。砰。
大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拍打。
“里面的人听着。开门。”
粗犷的男声隔着雨幕传进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高小琴浑身一激灵。酒杯从手里滑落。
砸在波斯地毯上。闷响。
酒液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跌跌撞撞地跑到落地窗前。
挑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的一条缝。
大门外。停着三辆印着法院标志的警车。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法警。打着黑伞。站在雨里。
为首的执行法官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高小琴。我们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
法官拿出喇叭。声音在大雨中回荡。
“山水集团涉及三十亿违规担保。油气集团旗下资产管理公司已申请强制清算。”
“限你十分钟内开门。配合资产查封。”
高小琴双腿发软。顺着窗帘滑坐在地板上。
丝绸裙摆浸在雨水漏进来的水渍里。冰凉刺骨。
她引以为傲的交际手腕。她陪那些高官睡出来的商业帝国。
在林御的合法催债程序面前。
连一张纸都不如。
砰！
大门方向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
法警动用了破拆工具。直接剪断了铁门上的大锁。
铁链掉在地上。当啷作响。
一群人涌进院子。
手电筒的白光在黑暗的草坪上乱晃。
高小琴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哧嗬哧的杂音。
她爬到沙发边。抓起掉在靠垫缝隙里的手机。
手指哆嗦着。按下一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电话响了很久。
大厅正门的玻璃被法警重重敲响。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强制破拆了！”
就在玻璃快被砸碎的时候。电话通了。
“同伟……”
高小琴嗓子彻底劈了。哭声凄厉。
“他们来了……法院的人来封庄园了。”
她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被打断腿的野猫。
“侯亮平跑回京城了。林御要收我的房子。”
“我什么都没了……我背了三十亿的债。”
“同伟。救救我。”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沉重到极点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法警一脚踹开了大厅的玻璃门。
玻璃碎裂。哗啦啦碎了一地。
强光手电的光柱。直接打在沙发角落的高小琴脸上。
“不许动！”法警冲进来。
高小琴尖叫一声。手里的手机掉在地板上。
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法院传票。和强制拍卖通知书。
直接扔在了她面前的水晶茶几上。
白纸黑字。刺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