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浑浊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吧嗒。
砸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王大路猛地回过神。
他慌乱地抽出一张纸巾。在嘴角胡乱抹了两把。
纸巾擦得太用力。嘴角蹭破了一点皮。渗出血丝。
他顾不上疼。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座机听筒。
手指在塑料按键上用力戳动。
他要找李达康。
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
王大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冒出大颗的油汗。
他等不了了。吕州那个百亿大盘子。晚去一秒连汤都喝不上。
砰。他把听筒砸回底座。
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大步冲出办公室。
皮鞋在走廊的地砖上踩出杂乱的声响。
下午两点。
油气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苦味。
王大路坐在对面的红木客椅上。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高定西装。领带勒得很紧。
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
手心里的汗把那份投资意向书的边缘捏得发软。
林御靠在大班椅里。
手里端着半杯白水。没喝。
目光落在王大路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胖脸上。
“林董。”王大路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他双手把意向书推过玻璃台板。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吕州的新能源基地。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资金链。”
他试图用一种老道商人的口吻说话。声音却直发飘。
“大路集团在京州深耕十几年。手里有现成的施工队和商业楼盘。”
王大路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拿南城的五个商业盘打包。置换吕州基地百分之五的股份。”
“李达康书记跟我也是老交情了。他肯定乐见咱们强强联手。”
王大路搬出了李达康。
这是他自认为最硬的一张底牌。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林御没说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份意向书的边角。
在手里掂了掂。
手腕一扬。
啪。文件在半空中翻了个圈。准确地砸进办公桌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里。
王大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脸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林董……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双手抓紧了膝盖上的西裤布料。
林御放下水杯。瓷底磕在玻璃面上。当啷。
“五个烂尾的商业盘。几堆卖不出去的钢筋水泥。”
林御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跑来换我手里产值几百亿的实体股份。”
林御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王老板。空手套白狼。套到我头上了?”
王大路急了。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滚。
“林董。那可是黄金地段的楼盘!李达康书记当年亲口批的……”
“少拿李达康来压我。”林御直接打断他。
声音像刀片一样切碎了王大路的幻想。
“他现在靠我的钱发工资。保政绩。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大路双腿一软。瘫在椅子背上。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以为凭着和市委书记的老关系。多少能分一杯羹。
没想到在这个资本巨兽面前。他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林御按下桌上的内部对讲机。
“苏婉儿。查一下大路集团的供应链。”
两秒钟后。对讲机里传出键盘敲击的哒哒声。
“林董。大路集团的沙石和钢材。全走的是惠龙物流的旧线路。”
苏婉儿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现在那条线。归我们集团物流部管。”
林御盯着面如土色的王大路。
“切断它。”林御下达指令。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大路集团名下所有工地。停止一切建材运输。水泥厂断供。”
“通知合作银行。重新评估大路集团的债务风险。”
王大路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人抡起大锤砸在后脑勺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林御!你不能这么干!”他破了音。公鸭嗓在办公室里炸响。
“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楚雄从门边走过来。黑色战术靴踩在地毯上。
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甩棍上。目光森冷。
王大路看了一眼像铁塔一样的楚雄。喉咙里的骂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抓起空荡荡的公文包。转身往门外跑。
左脚绊了右脚跟。踉跄着撞开房门。
落荒而逃。
仅仅三个小时。
大路集团的末日就降临了。
南城的三处工地。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停止了转动。
运送钢材的重型卡车。在收费站被直接拦下原路遣返。
沙石断供。水泥见底。
建筑工人扔了安全帽。坐在钢管堆上骂娘。
下午四点。
京州建设银行信贷部主任打来电话。
“王总。风控系统亮红灯了。”主任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大路集团的三亿过桥贷款。明天中午前必须填平。”
王大路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听筒。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听筒磕在耳朵上生疼。
“老李。宽限两天。我手里有地皮……”
“地皮现在一文不值。林董发了话。没人敢接你的盘。”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紧接着。催款电话像暴雨一样砸进来。
材料商。包工头。民间借贷的讨债公司。
王大路彻底崩溃了。
他抓起桌上的红酒杯。狠狠砸在墙上。
玻璃碎裂。红酒像血一样顺着白墙往下流。
他瘫倒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资金链断了。
只要明天的太阳一升起。法院的封条就会贴满大路集团的大门。
他这辈子打拼的产业。全成了一场空。还要背上几个亿的烂债。
他连跳楼的勇气都没有。
晚上八点。
油气集团总部。顶层。
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防爆玻璃上。劈啪作响。
办公室门被推开。
王大路浑身湿透。像一只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灰色的名牌西装紧紧贴在肥肉上。滴着水。
他没有走。双腿一软。
扑通。
直接跪在了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膝盖砸出沉闷的声响。
“林董……救命……”
王大路双手撑着地毯。脑袋磕在地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凄厉。
“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抬起头。满脸的雨水和泪水糊在一起。
“大路集团全给您。求您发发慈悲。把我收购了吧。”
“只要能把那三个亿的银行贷款平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像条狗一样爬到办公桌前。
双手死死扒着桌子边缘。指甲扣在木头缝里。
林御靠在大班椅里。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地产老板。
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资本吞噬一切的冷酷。
“苏婉儿。”林御头也没回。
苏婉儿从角落的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收购合同。
走到王大路面前。把合同扔在他手边。
“大路集团百分之百股权。”苏婉儿推了推眼镜。
“收购价。一块钱。”
王大路瞪大了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
“一块钱……那我的债务……”
“油气集团只接手资产。银行的贷款由大路集团的原有地皮进行破产抵债。”
林御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
咔哒。
“你背着三个亿的债去坐牢。或者签了字。留条命去扫大街。”
林御把笔扔在合同上。笔管滚了两圈。
这叫粉碎性骨折价。连骨髓都抽干了。
王大路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没得选。不签。明天讨债的人能把他活剐了。
他哆嗦着伸出手。抓起那支笔。
笔尖抵在白纸上。墨水晕开一个黑点。
就在林御准备拿回合同。签下自己名字的同一秒。
画面猛地切转。
京州国际机场。VIp贵宾通道。
暴雨倾盆。航站楼外的停机坪上水花四溅。
欧阳菁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名牌风衣。
手里拎着香奈儿手袋。捏着一张飞往洛杉矶的头等舱登机牌。
她化着精致的妆。脚步匆匆。
试图逃离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
刚走到安检通道的闸机前。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压了过来。
侯亮平带着五个反贪局的干警。像一堵墙一样堵死了她的退路。
他深色的夹克衫上沾着外面的雨水。
眼睛里透着熬了几个通宵的疯狂和执拗。
“欧阳行长。”侯亮平大步走上前。
欧阳菁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厚厚的粉底也掩不住那层死灰。
“你们要干什么。我要登机了。”她强作镇定。声音发紧。
侯亮平没废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逮捕令。
直接怼在欧阳菁面前。
“涉嫌巨额受贿。跟我们走一趟。”
欧阳菁手一抖。登机牌掉在光洁的瓷砖上。
侯亮平对身后的干警偏了偏头。
一名女干警上前。掏出银色的手铐。
咔哒。
冰冷的金属齿轮咬合。死死扣住了欧阳菁纤细的手腕。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喧闹的机场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欧阳菁的腿软了。风衣下摆拖在地上。
香奈儿手袋滑落。里面的口红和粉饼散落一地。
两名干警架住她的胳膊。强行往外拖。
闪光灯在人群中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堂堂京州市委书记的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戴上了手铐。
侯亮平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闷气。
这是他来汉东大半个月。抓到的第一条真正的大鱼。
消息像长了翅膀。
几分钟内。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通过无数个手机屏幕。传遍了京州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风暴的中心。直指京州市委大楼。
那座刚刚因为百亿投资而稳住阵脚的政治堡垒。
即将迎来一场毁灭性的后院地震。
林御的笔尖。停在收购合同的落款处。悬在半空。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