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的木材断裂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沙瑞金右手虎口渗出一颗血珠。血滴砸在木桌面上。
两截断开的红蓝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份经济简报的边缘。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打在后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沙瑞金死死盯着纸上的数字。
百分之四十五。
这不是商业繁荣。这是一把生铁打造的铡刀。直接架在了省委大院的脖子上。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镜片上。视线模糊了一瞬。
沙瑞金摘下眼镜。随手抽了一张纸巾胡乱擦拭。
动作太急。纸巾撕破了半个角。白色的纸屑粘在镜框边缘。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双手撑着桌面。猛地站起身。
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弹响。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京州灰蒙蒙的建筑群。
油气集团的大楼在市中心拔地而起。像一头黑色的怪兽。俯视着周边的所有政府机关。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
“备车。”他嗓子干涩。像吞了一把沙子。
白秘书站在门边。身子绷得很紧。
“通知在家的常委。”沙瑞金转过身。目光阴沉。
“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开会。谁也不准请假。”
十分钟后。省委一号会议室。
烟雾缭绕。换气扇开到最大。依然抽不走满屋子的浓重烟草味。
沙瑞金坐在长桌主位。
面前的玻璃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高育良坐在左侧。手里端着保温杯。水汽蒙了他的无框眼镜。
田国富板着脸。背脊挺得笔直。
李达康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指不停地捏着签字笔的笔帽。哒。哒。
“都看看吧。”沙瑞金把那份经济简报扔在桌子中间。
纸张滑过漆树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从煤炭到管网。从物流到新源能。”
沙瑞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砸下。
“汉东的经济大盘。快改姓林了。”
高育良探出身子。拿起简报。
只扫了两眼。
眼角剧烈跳动。端着保温杯的手一哆嗦。滚烫的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斑。
他没去擦。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当啷。
“百分之四十五的Gdp占比。”高育良声音发紧。
“这是要把政府的行政权彻底架空。”
他跟林御有死仇。汉大帮被林御整得元气大伤。
现在沙瑞金主动牵头。他求之不得。落井下石的机会来了。
田国富一巴掌拍在桌沿。
木桌震动。茶杯盖子磕碰作响。
“这不是企业做大做强。”田国富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他转头看着沙瑞金。
“这是尾大不掉！是财阀干政的苗头！”
“一个商人。手里攥着全省几百万人的饭碗和能源供给。”
田国富咬着牙。牙齿磨出咯吱声。
“他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汉东就得全城停电。这还了得！”
李达康没出声。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
他刚从林御手里拿了百亿新能源项目。光明区的工地还在轰鸣。
这会儿开口。等于引火烧身。
但李达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纯棉衬衫死死贴着肉。冰冷发麻。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李达康身上停了两秒。
“隔壁国家的教训。不用我多翻历史书。”
沙瑞金十指交叉。用力扣在一起。骨节泛出惨白。
“一个企业。绑架一个省的命脉。”
“今天他能让全省的警车加不起油。明天他就能把手伸进人事认命的盘子里。”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不能任由这头野兽继续膨胀。必须套上笼头。”
高育良立刻接话。
“我同意沙书记的看法。”高育良拿出一张纸巾擦拭手背上的水渍。
“必须动用行政手段。强行干预。”
“油气集团现在的盘子太大。跨界太多。”
高育良眯起眼睛。镜片后闪过冷光。
“把它拆了。拆成三个互不统属的独立国企。”
“炼油归炼油。煤炭归煤炭。新能源单独剥离。”
“把他的集权打碎。资金池切断。”
田国富重重点头。
“快刀斩乱麻。省国资委马上牵头成立拆分小组。”
沙瑞金转过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达康。
“达康同志。京州是主战场。”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
“你的意见呢？”
李达康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上。滚落到地毯上。
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太慌张。脑袋磕在桌沿下方。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揉脑袋。红着脸坐直。
呼吸急促。鼻翼剧烈扇动。
林御的钱好拿。但眼下的政治高压。能把他直接碾成粉末。
常委会的统一意志。他一个市委书记挡不住。
“我服从省委大局。”李达康咬破了下嘴唇。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他把捡起来的笔死死捏在手心里。塑料笔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
会议室里再没有反对的声音。
意见空前统一。派系的成见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开。
对付财阀的威胁。政客们抱成了铁板一块。
半小时后。
白秘书拿着连夜起草打印好的决议书。发到每个常委面前。
纸张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
《关于汉东油气集团深化体制改革与拆分的决议》。
沙瑞金抓起钢笔。在第一页签下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划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墨迹。
几个常委轮流签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省委的鲜红大印拿了过来。
沾满红泥。
砰！
印章重重砸在落款处。震得整张桌子嗡嗡直响。
印泥的红色。在白炽灯下显得尤为刺眼。带着不容抗拒的官方威压。
下午三点。
京州市中心。油气集团总部大厦。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员工们步履匆匆。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各种项目文件。
整个集团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印钞机。散发着蓬勃的资本生机。
白秘书推开旋转玻璃门。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夹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步子十分沉重。
大厅里的冷气吹在身上。他却出了一头热汗。
他没有去前台登记。径直走向董事长专属电梯。
手里死死捏着那份红头文件。
纸张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死褶。
电梯一路直上。失重感让他的胃部一阵翻腾。
叮。二十三层到了。
金属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白秘书迈出电梯。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橡木大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安静得让人心慌。
顶层办公室。
林御坐在大班椅里。
左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右手翻过一页煤矿重组的财务报表。
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阳光透过防爆玻璃照进来。打在红木办公桌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敲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门板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闷响。
白秘书走了进来。
他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铅板。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滚。流进眼睛里。他连擦都没敢擦。
他走到红木办公桌前。停下脚步。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双手把那份盖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放在玻璃台板上。
往林御的面前推了半米。
鲜红的公章。在冷色的玻璃反光中。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