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控笔的笔尖戳在屏幕上。
红色的圆圈将汉东西北部的煤炭产区死死框住。
墨迹未干。
第二天清晨。八点整。
油气集团二十二楼。金融并购部。
苏婉儿嘴里咬着半块冷掉的三明治。面包屑掉在黑色的键盘缝隙里。
她没去管。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哒哒的青轴声响成一片。
吃下惠龙集团后。油气集团的账面上积压了恐怖的现金流。
这笔钱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在苏婉儿的调度下。
直接扑向了汉东省的煤炭市场。
汉东西北部。黑山煤矿。
这是全省最大的私人煤炭企业。老板王大富靠着早年的人脉，盘踞在这里十几年。
他坐在红木茶海前。吐出一口茶叶沫子。
沫子黏在紫砂茶宠的后背上。
对面。油气集团的并购代表合上银色密码箱。
“三成溢价。王老板不再考虑一下？”代表声音刻板。
王大富一巴掌拍在茶海上。
震翻了两个青瓷茶杯。热水泼了一桌。
“滚蛋！”王大富扯着粗大的嗓门。“老子这矿日进斗金。想一口吞了？做梦！”
并购代表没废话。拎起密码箱。
转身走出办公室。皮鞋踩着满地煤渣。咔啦作响。
两小时后。
王大富桌上的电话响了。
矿区调度室主任的声音带着哭腔。“王总。拉煤的卡车全停了。”
王大富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什么叫全停了？”他吼破了音。
“惠龙物流的车队。现在全归了油气集团。他们拒接我们的单子。”
主任大口喘着气。背景音里全是卡车司机的叫骂声。
“火车站的货运编组也卡了我们的调度。煤运不出去了！”
王大富双腿发软。跌坐在太师椅上。
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噩梦才刚刚开始。
下午三点。汉东第三火力发电厂打来电话。
“王总。以后的采购合同全部作废。违约金照赔。”
王大富抓着话筒的手直哆嗦。“老李！咱们十几年的交情……”
“油气集团刚收购了电厂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催命的更鼓。
运不出去。卖不掉。
上万吨的原煤堆在露天矿场上。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底下的矿工堵在财务室门口要工资。砸玻璃的哐当声此起彼伏。
短短三天。
资金链彻底断裂。
第四天早上。王大富跪在油气集团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砖上。
他的西装领口蹭着灰。手里举着股权转让书。
上面的收购价。只剩下市场估值的一成。
他签字的时候。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白纸黑字。画押按手印。
黑山煤矿易主。
这只是冰山一角。
林御的并购机器隆隆开过。碾碎了所有试图反抗的私人矿主。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物流和下游采购就是他手里的绞肉机。
谁敢说个不字。直接把氧气管拔了。活活憋死。
对于那些负债累累的国营老煤矿。
林御换了打法。
重金砸下。承担全部债务。注入巨额资金更新进口采掘设备。
几百个亿的现金像流水一样撒出去。
老矿长们看着账上瞬间充盈的余额。老泪纵横。
没有任何阻力。国资委的审批盖章一路绿灯。
仅仅一周。七天时间。
汉东大大小小七十四家煤炭企业。全部并入油气集团的版图。
煤炭开采。火力发电。煤化工提纯。
再加上原有的油气管网和新能源基地。
一条坚不可摧的重工产业链闭环。彻底焊死。
原材料自己挖。物流自己运。电力自己发。
左手的钱倒进右手的口袋。没有任何外部资本能插进一根针。
绝对的能源垄断。
油气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林御坐在大班椅上。
手里拿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笔尖落在最后一份《汉东煤业重组并购最终协议》上。
唰唰两笔。签下名字。
墨水在白纸上干涸。
他扣上笔帽。咔哒。
把钢笔扔在玻璃台板上。
苏婉儿站在桌前。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出来的热乎报表。
她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但眼睛里透着野兽见血般的亢奋。
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没顾上推。
“林董。”苏婉儿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她把那份经济简报翻开。平铺在林御面前。
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汇总数据上。
指甲盖微微发白。
“闭环完成了。”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格子衬衫崩得很紧。
“把能源、化工、物流和即将投产的新能源算在一起。”
苏婉儿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集团今年的营收预期。加上拉动的上下游产业链产值。”
她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占了整个汉东省Gdp的。百分之四十五。”
林御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
没有说话。
百分之四十五。
一个省将近一半的经济命脉。被一家企业死死捏在手里。
这已经不是商业寡头。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国家机器感到恐惧的国中之国。
“复印一份。”林御靠向真皮椅背。
真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冷水。
“派人。送去省委大院。”
林御放下茶杯。瓷底磕出脆响。
“抄送沙书记案头。”
下午两点。
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阳光被厚重的深绿色窗帘挡在外面。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光线发暗。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清凉油味道。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白色针织衫。袖口挽着。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挤出两道极深的竖纹。
桌上摆着几份各市报上来的治安报告。
他右手捏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点着。笃，笃。
办公室的木门被敲响。两下。很轻。
“进。”沙瑞金声音低沉。
白秘书推门走进来。
他步子迈得很快。脚下的皮鞋擦着木地板。
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油汗。反着冷光。
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蓝色文件夹。
“沙书记。”白秘书走到桌前。
嗓子发颤。他清了清喉咙。
“油气集团那边。刚送来一份全省能源产业的整合汇报。”
白秘书双手把文件递过去。
纸张在半空中抖动。哗啦作响。
沙瑞金停下手里的红蓝铅笔。
抬起头。看了白秘书一眼。
他很少见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这么慌乱。
沙瑞金伸出手。接过文件。
翻开第一页。
目光直接越过前面那些繁琐的并购名单。
落在了最后一行的粗体汇总数字上。
百分之四十五。
沙瑞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捏得生疼。
他瞪大了眼睛。眼角剧烈跳动了两下。
这哪里是汇报。
这是林御明目张胆地把刀架在了汉东省委的脖子上。
一个企业。占了一个省快一半的Gdp。
只要林御打个喷嚏。汉东的经济大盘就会引发一场海啸。
沙瑞金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针织衫黏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他原本以为林御只是一把好用的刀。
能帮他清理赵家。砍断汉大帮的根基。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根本不是刀。这是一头把整个汉东吞进肚子里的怪物。
沙瑞金右手猛地用力。
手指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木材断裂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
他手里那支红蓝双色铅笔。
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带刺的木茬扎破了虎口的皮肉。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他毫无知觉。死死盯着纸上的那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