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汀兰水榭。
连日无事,院中一派安宁,姜时愿日日刺绣读书,晨昏作息一如往常,对外全然是一副被帝王冷落、闭门寡居的模样。后宫前来打探、试探的嫔妃女眷,全被她以身体倦怠为由挡在门外。
外头的流言依旧没有消散,不少宫人依旧私下赌论,说这位姜国公主圣宠不复往日。
只有殿内近身侍奉的芙蕖与听荷清楚,殿下表面平静,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极紧。
这日午后,秋风卷着枯黄落叶铺满庭院,谈二神色凝重快步跨入院内。
“殿下,有密报自姜国传回。”
姜时愿手中绣针一顿,放下绣绷。
芙蕖接过密报递到她手中。
纸上寥寥数语,说姜国丞相率一众朝臣入太后宫中探视,以太后旧疾复发为由,轮番觐见施压,宫中守卫骤然增派,太后寝宫内外,已经断绝了不少对外私传消息的渠道。
姜时愿指尖捏着那张薄纸,指腹微微泛白。
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要逼太后亲笔写信。
“他们要逼祖母写下亲笔信。”姜时愿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拿老人家的身体相要挟,逼她念及祖孙情分,写下思念我的字句。”
芙蕖心头一凛:“若是书信真的送出姜国,该如何是好?那可是太后亲笔,不是可以轻易斥为伪造的物件!”
听荷也急了:“截得住吗?纵使明镜司能在边关拦截,万一对方另辟隐秘通道,绕开所有关卡送入宫内……”
一旦真迹落在汀兰水榭,便是万丈深渊。
姜时愿缓缓合上眼,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
她不怕敌人造假,可她怕看见母后真正的字迹。
那是抚育她长大的母后,纸上每一句惦念,都不会是虚情假意。
收,是祸。拒,是痛。
进退,俱是煎熬。
“陛下应当已经收到消息。”姜时愿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敛去纷乱情绪,只剩一片清明,“我们只需守好院内,静候处置。”
可远水难救近火。
不过两日之后,边关加急密报连夜送入宣政殿——姜国太后亲笔手书,已经被人偷偷送出姜国皇宫,走的是一条极少人知晓的商道,避开了大靖边境常规的稽查关卡。
信使乔装成行商,正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宣政殿内,烛火明灭。
谢怀瑾捏着那卷密报,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姜国,竟真的敢胁迫垂暮太后落笔。
高玉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陛下,信使走民间商路,沿途拦截变数极大,未必能在入城之前截下。万一书信真的送入宫……”
一旦真迹入宫,无论落到谁手上,都是一场滔天风波。百官会群起上书,后宫会流言沸腾,姜时愿将要直面那一道最残忍的抉择。
谢怀瑾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两路行事。
第一,派出明镜司顶尖好手,沿那条商路追击,不惜代价拦下那封书信。能截下,便最好。
第二,若是拦不住,书信一旦踏入京城地界,不必送往汀兰水榭,直接截送至朕的手中。”
他顿了顿,眸色坚定。
“书信归朕处置,绝不交到她的手上。”
他不要姜时愿去做那道残酷选择题。
不必由她亲手收下,也不必由她亲手拒绝。所有忠孝难全的折磨,所有来自朝堂的诘难,由他来扛。
“另外,今夜,再传一句口信给汀兰水榭。告诉时愿,无论那封书信来或不来,她都无需做任何抉择。万事,有朕。”
夜色渐深,口信再一次借着巡夜之机,悄悄送进汀兰水榭的后角门。
听完传话,姜时愿久久立在窗前。
秋风穿堂而过,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她何尝不挂念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母后。
可她更清楚,一旦那封亲笔信落到自己手中,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若是……若是终究拦不住,书信落到陛下手里,那太后的信,便再也无法到您眼前了。”听荷低声说道,言语间满是怅然。
姜时愿闭上眼,鼻尖微酸。
“我知道。”
或许,这一生,她都再也看不到母后亲手写下的只字片语。
骨肉亲情,隔着国与国的博弈,隔着深宫权谋,竟变成一份碰都碰不得的奢望。
可她也明白,这是保全自己,亦是保全大靖江山的唯一出路。
“只是苦了母后。”她轻声叹息。
而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那名乔装的姜国信使正策马狂奔,怀中贴身藏着那封太后亲笔手札,裹挟着姜国朝堂全部的算计,向着京城疾驰而来。
暗处,明镜司的人马已经悄然追近。
一边是家国朝堂,一边是血脉至亲。
风暴,已经迫在眉睫。
秋风卷着漫天尘土,驿道之上马蹄声急促。
那名乔装成行商的姜国信使昼夜赶路,一路避开关隘巡检,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身后数里,明镜司的轻骑已经如影随形。
姜国那边算准了时间,使臣每日照常赴礼部周旋,一副静待邦交回音的姿态,暗地里已经做好了后手。
若是书信成功送入宫中,便借骨肉亲情逼迫姜时愿动摇。
若是消息败露,便准备在朝堂之上发难,指责大靖扣押太后手书,薄待他国公主,占尽道义上的制高点。
数日后的深夜,城郊三十里外的荒道上,终于爆发一场截杀。
刀光划破沉沉夜幕,明镜司的人拦住信使。一番缠斗之下,信使身负重伤,自知难以脱身,竟打算将那封太后亲笔手札撕碎焚毁。
明镜司领头之人眼疾手快,长剑挑飞他手中信纸。
几张薄笺飘飘落下,虽边角被刀锋划破,大半字迹依旧完好。
这封裹挟着胁迫与母女相思的亲笔信,终究被成功截获,连夜快马送入皇城宣政殿。
烛火摇曳,谢怀瑾低头看着摊开在御案上的信纸。
纸上字迹带着太后无奈的颤意,字里行间满是对女儿的惦念牵挂,劝她保重自身,字里行间却又藏着被朝臣逼迫写下的话语,委婉提及姜国故土,盼两国息兵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