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告急的文书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宣政殿,一张又一张堆叠在御案之上,字字皆是流血与牺牲。
旧使馆内,烛火摇曳如鬼火。
破壁残垣间落满薄薄灰尘,昔日两国邦交的雅致厅堂,此刻死寂得只剩烛芯爆裂的微响。
宋鹤眠立在正中,身姿挺拔,白衣不染半点尘埃,与这破败死寂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指尖轻捏一卷泛黄旧册,正是那册先帝遗留的边防兵策。纸页陈旧,墨迹沉敛,字字皆是镇守安国山河的命脉精髓。
他低眸看着册页,唇边笑意清淡,眼底却是一片荒芜凉薄。
世人皆道他温良谦恭、风骨端然,是朝堂难得的清白文臣。
可无人知晓,这数载身居高位、步步隐忍,他忍的从来不是仕途浮沉,而是——这江山不该是如今这模样。
密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细碎、有序、压着气息,是明镜司暗卫特有的潜行步调。
宋鹤眠闻声不慌,甚至未曾抬眼,只轻声开口,对着空荡厅堂淡淡自语:“陛下果然聪慧,半日便看破了所有局。”
他算准他们会查、会追、会围堵,唯独没算错谢怀瑾与姜时愿的默契。
姜时愿立在窗前,望着旧使馆方向沉沉的夜色,心绪分毫未松。
“宋鹤眠最擅长攻心。”她低声道,“他留奶枣、留锦帛字句、故意暴露破绽,不是自负,是笃定我们会顺着他铺好的路去查。他要我们一步步走进他的节奏里。”
先乱外境,再乱朝堂,最后逼君失心、军心溃散。
谢怀瑾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沿,眸色沉如暗夜深海:“他赌朕急于救边关、稳朝局,赌你急于破局查凶,赌整个安国,输不起。”
正说着,远处夜色里倏然掠过一道极淡的烟火信号——
是明镜司的暗记:已入密道,遇伏。
姜时愿心口一紧。
几乎瞬息之间,皇城东侧,旧使馆方向,骤然响起利刃交锋的脆响!
兵刃相撞、闷哼倒地、衣袂破空之声穿透夜色,原本寂静的街巷瞬间炸开杀机。
宋鹤眠果然早有埋伏。
密道内外,尽数藏了心腹死士,以命拦杀明镜司,只为拖延片刻。
只要再拖上一个时辰,边关防线彻底崩裂,边关大军溃败消息传入京城,朝野人心彻底崩盘,便是他手持兵策、振臂发难的最佳时机。
殿外疾风卷来,吹得满案急报哗哗狂乱。
一名暗卫浑身带血跌跪入殿,气息紊乱,喉间带血:“陛下!娘娘!密道内设三重死士阵,我方折损过半,前路受阻!旧使馆地下不止一条密道,另有暗通城外护城河的秘径!宋鹤眠……准备脱身!”
“脱身?”谢怀瑾眸色骤然凛烈,龙威彻骨,“他无处可脱。”
姜时愿即刻决断,语速极快:“封锁护城河全线船只,沿岸五步一兵,死守不放!另外,抽调宫中近卫,绕至旧使馆后方秘径出口,截死退路!”
她太懂宋鹤眠的心思。
他藏在这里,不是等死,是等时机。
时机未成,绝不殉局;时机若成,即刻登顶。
此刻边关未破、朝堂未乱,他心知大势未成,绝不会困守待擒,必然要抽身撤离,留得自身性命,来日再掀风浪。
暗卫领命飞退。
夜色杀伐愈烈,旧使馆内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厅堂烛火被劲风扫得剧烈摇晃,光影错乱,映得宋鹤眠那张温雅的面容忽明忽暗。
身后密道石门缓缓开启,冷风裹挟血腥涌入。
一名满身是伤的死士匍匐而出,嘶哑禀报:“主子,前路拦不住了,明镜司精锐已冲破两重防线,即刻便至厅堂。请主子速从秘径撤离!”
宋鹤眠终于抬眸。
他缓缓合上手中兵策,指尖抚过封页,轻声叹息:“可惜。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边关全线溃败,朝堂议和声四起,军心大乱,旧臣异动。
只差一步,他便可兵不血刃,倾覆大靖。
他本可借西狄之乱,清朝堂、废旧制、立新君,圆他多年执念。
“主子!快走!”死士急得浑身颤抖。
宋鹤眠微微摇头,笑意浅凉,带着一丝极致的孤高:“我躲了这么久,避了这么久,终究,该见一见真正的对手。”
他不要狼狈遁走。
他要等姜时愿、等谢怀瑾来。
他要亲口问一问,这乱世山河,到底谁配做主。
风声骤停。
院外脚步声整齐铿锵,层层逼近。
月色破开厚重云层,一缕清光落进破败厅堂,落在宋鹤眠白衣肩头。
门外,一道清冷女声穿透血腥夜色,笃定落下:
“宋鹤眠,布尽天下棋局,搅动山河风雨,你该落幕了。”
姜时愿立在院门之下,衣袂临风,眼底再无半分温柔,只剩洞悉一切的冷静与凛冽。
她身后,近卫列阵,刀甲生辉,灯火如林,彻底封死了整座旧使馆的所有退路。
宋鹤眠抬眸,望向院中人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又偏执的笑。
“姜娘娘。”他轻声唤她,“你果然,看懂了我整盘棋。”
月光惨白,铺满残破的使馆庭院。
刀兵林立,肃杀压得空气几乎凝固。
姜时愿缓步踏入厅堂,脚下尘埃无声四散。她不看四周伏尸,不看染血残局,目光只牢牢锁在白衣而立的宋鹤眠身上。
这人温文如玉,气度斐然,哪怕身处谋逆绝境,依旧身姿端正,不见半分狼狈。
世人若见此刻模样,绝不敢信他是搅动边关战火、倾覆朝堂、布下惊天死局的幕后之人。
宋鹤眠轻轻将那本先帝兵策置于桌案,抬手拂去袖口微尘,笑意清淡:“世人皆骂我通敌叛国、祸乱朝纲。唯有娘娘,看懂我不是为狄人,不是为权位,更不是为一己私欲。”
姜时愿声线冷彻:“你为的是旧恨。”
短短三字,精准刺穿他层层伪装。
宋鹤眠眸色微顿,眼底那层温雅薄壳骤然碎裂,露出底下积压数年的沉郁与悲凉。
“没错。”
他坦然承认,字字轻,字字重。
“我不为西狄疆土,不为当朝权柄。我只为——宋家满门枉死的两百七十三口人。”
厅堂风声一瞬死寂。
姜时愿眉心骤震。
就连随后踏入院门、立在她身侧的谢怀瑾,龙眸也骤然沉凝。
宋鹤眠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像是透过这漫天夜幕,看见了多年前血色铺地的旧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