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咬了一口桂花糕,露出个勉强的笑容。
“好吃的,公主吃吧。”
阿喀入席后神情并未有太大的变化,仍旧同先前一样饮酒交谈。
乌兰没察觉阿古拉的异样,捧着桂花糕吃得眉开眼笑,时不时凑到宋鹤眠身边,指着他案上的诗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宋鹤眠被她缠得没法,只好放下酒杯,拿起笔一笔一划教她写“桂”字,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阿古拉坐在角落,望着那两人的身影,手里的桂花糕渐渐失了味道。
她抬眼看向主位,姜时愿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乌兰身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快活的小姑娘。
谢怀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也噙着温和的弧度,与阿喀碰杯时,语气坦荡:“开春后,朕让人把良种羊先送一批到西狄,让牧户们试试水。”
阿喀举杯饮尽,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陛下言而有信,西狄上下自然感激。”话虽客气,眼底却仍藏着一丝戒备,像揣着颗没焐热的石头。
席间的歌舞换了新的曲子,是汉人的《霓裳羽衣》,舞姬们的水袖在烛火下翻飞,像极了草原上的白鸟。
西狄的武士们看得入神,有几个性子爽朗的,竟跟着节奏拍起了手。
大殿的舞蹈换了又换,歌舞升平。
烛火燃到尽头,换了几轮新的灯盏,大殿里的喧闹才渐渐低下去。
舞姬们卸了钗环,乐师们收了乐器,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
几个小太监正踮着脚收拾散落的花瓣和酒盏,其中一个忍不住念叨:“今儿这歌舞怕是要记进史册了,从日头偏西到三更天,陛下和西狄的使者就没挪过窝。”
另一个捧着铜盆的宫女接话:“谁说不是呢?最后那支《胡旋舞》,西狄的阿古拉将军都跟着转圈了,陛下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角落里,宋鹤眠还在给乌兰比划着刚才乐师弹错的调子,指尖在案上敲出细碎的节奏。
乌兰托着腮,眼里的笑意比殿上的灯还亮:“原来那处该慢半拍,难怪我总觉得别扭。”
姜时愿披着披风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显的鱼肚白,谢怀瑾悄悄递过一件狐裘:“露重,披上吧。”
他目光扫过殿内依偎的两人,嘴角噙着笑,“看来这和亲的事,不用咱们再多费唇舌了。”
“嗯,届时只等好消息就行了。”姜时愿迎合道。
“陛下今夜可是要歇在宣政殿?”高玉迎上来问。
“时候不早了,朕就不同你回汀兰水榭了,你回去早些休息。”谢怀瑾点了点头,望向姜时愿嘱咐道。
姜时愿接过芙蕖递来的暖炉,指尖拢了拢披风:“既如此,陛下也早些安置,莫要再批阅奏折到天明。”
她望着谢怀瑾鬓角的薄霜,又道,“宣政殿的地龙记得让内侍多烧些,夜里风硬。”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暖炉的温度透过掌心漫过来:“知道了。你回去的路上让侍卫多带些人,天冷路滑。”
高玉在一旁躬身候着,见两人絮絮说了几句,才轻声提醒:“陛下,西狄的使者还在偏殿等着告辞。”
谢怀瑾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去吧。”
姜时愿点头,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明日让御膳房做些奶茶,乌兰说想念草原的味道了。”
“好。”谢怀瑾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宣政殿走。
高玉跟上,见他望着漫天飞雪出神,忍不住说道:“奴才瞧着宋学士与乌兰公主真是郎才女貌。”
“情之所至,何必阻拦。”谢怀瑾踏过阶上的薄雪,声音清冽如冰泉。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雪,雪粒子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谢怀瑾立在阶前,看着送别的队伍消失在巷口。
姜时愿和谢怀瑾思来想去还是将人安置到了使馆,宫里未必住不下,只是人多混杂难念多生出许多事端。
高玉收了伞,雪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陛下,天寒,咱们回吧。”
谢怀瑾没动,目光落在方才阿喀站过的地方,雪地上还留着半个浅浅的脚印。
“高玉,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若是当年先皇肯多信西狄一分,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流血?”
高玉垂首:“陛下心善,只是眼下两国交好,正是告慰先人的好事。”
谢怀瑾嗯了一声,转身往殿内走。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阶前的红梅落了层薄雪,倒像是缀了层碎玉,冷香顺着风缠上他的衣袍。
“当年边关的烽火,烧了整整三年。”谢怀瑾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朕回来后随军,见过西狄的孩子抱着冻僵的羊羔哭,也见过咱们的士兵啃着冻硬的干粮守在城楼上。”
高玉跟在身后,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库房里那卷泛黄的旧账,记着当年交换俘虏时的数目,一笔笔都浸着血。
谢怀瑾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抬手推开宣政殿的门,暖融融的热气涌了出来。
他说:“牧民愿把牛羊账交出来,姑娘们肯坐下来学字,这才是真的安稳。比盟书上盖多少印都管用。”
高玉连忙应声道:“是陛下心系百姓,才有的真正的安稳。”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大概真是喝多了酒,谢怀瑾难得感慨。
姜时愿回到汀兰水榭时听荷已经备好热水。
“娘娘可算回来了。”听荷正蹲在廊下绞帕子,铜盆里的热水腾着白雾,把她的脸蒸得泛红,“奴婢刚温了玫瑰露,您要不要先喝口暖暖?”
“跟着乌兰公主逛了一整日又陪着陛下赴宴到现在,娘娘定是累坏了,奴婢早就用汤婆子熏暖了被子,娘娘洗漱后好好歇一歇。”听荷和芙蕖上前替她脱了披风。
“可不是,这一日走的我腿都酸了。”姜时愿走进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