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将脸埋进枕芯里。
“殿下,喝口羹吧?”芙蕖端着碗走进来,语气放得极轻,“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时愿没有动。
芙蕖叹了口气,将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那奴婢先搁着,您要是想吃了,随时唤奴婢。”
脚步声渐远,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姜时愿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
那是她来后新换的,绣娘用了最细的金线,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可那些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缠缠绕绕的莲茎真像一张网。
她是网中央那只翅膀被淋湿的蝶,怎么扑腾都飞不出去。
鼻尖又萦绕起莲子羹的甜香。
姜时愿背过身去,刻意忽略那个让人生厌的味道,她眨了眨眼,眼尾的泪意顺着鬓角滑进枕芯,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夜,宣政殿的烛火摇曳至天明。
谢怀瑾回来后便一直批阅奏折,手边的浓茶续了一盏又一盏。
高玉进来劝了几回,奈何谢怀瑾眉头紧锁,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奏折上,半天未落,眼神却早已失焦,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看进去的却全是姜时愿方才说“赐婚”时的模样。
她笑得那样轻,眼底的绝望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陛下,卯时了,该进早朝了。”高玉小心翼翼地提醒,看着陛下眼下的乌青,心疼得紧。
昨夜从汀兰水榭回来,陛下就一头扎进了宣政殿,说是要批阅奏折,可这满桌的奏折,真正朱批过的不过寥寥几本,其余的都只是在封面上落了个冰冷的印。
谢怀瑾“嗯”了一声,却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上的缎面封皮,那里绣着的金龙纹被他摸得发亮。
“高玉,”谢怀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她是不是巴不得离的朕远远的?”
高玉愣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随即躬身道:“陛下,公主她许是心里苦。先前在姜国何等尊贵,如今身陷异国宫廷,步步难行。初来时又颇受委屈,心里头攒着些芥蒂,也是难免的。”
谢怀瑾嘴角扬起一抹自嘲,“走吧。”
高玉默了默,劝说的话在肚子里滚了一圈末了又咽下。
只得躬身应了声“是”,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晨光透过宣政殿的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都透着说不出的沉郁。
这样阴郁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月末。
自那日之后,谢怀瑾恢复到先前的日常,只不过比从前多了一项,日日听汀兰水榭的太监汇报姜时愿的一举一动,宣政殿的烛火灭得比从前更晚。
案头的奏折堆成了小山,他却像不知疲倦般,一笔一划地批阅,朱笔落下的力道,总带着股压抑的狠劲,仿佛要将满心的滞涩都泄在那宣纸之上。
高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陛下,”高玉捧着刚温好的参茶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医院那边递了折子,说公主殿下的身子好多了,只是……还是不大肯吃东西。”
谢怀瑾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高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谢怀瑾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奏折,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比平日里更冷硬了几分。
他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谢怀瑾看着奏折上“减免赋税”的条陈,眼神却飘到了窗外。
高玉前日呈上了姜恒的密信,信封上盖着姜国特有的火漆印,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泥渍,显见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信上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墨色也深浅不均,像是写得极急,又像是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已过四月,怡宁仍未成婚。谢怀瑾,你若无意,便放她归姜。”
谢怀瑾怒极反笑,“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谢怀瑾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骨缝里渗出寒意。
“陛下,姜国那边……”彼时高玉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书信一封?就说……就说您与公主情深意笃,婚期延后是为了让公主好生休养?”
“情深意笃?”谢怀瑾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高玉,你信吗?”
高玉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没敢接话。
谁都知道,汀兰水榭那位如今见了陛下,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哪里有半分情深意笃的样子?
谢怀瑾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案上,纸团弹了弹,滚落在地,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明黄洒金纸。
那是钦天监呈上来的黄道吉日,红笔圈着几个格外醒目的日子,是他特地命人反复推算的。
原想着等她身子好些,便从中挑一个,风风光光地把名分定了。
虽不是中宫皇后之位,却也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位份尊崇,足以堵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也足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他身边,留在这深宫高墙里,再也跑不了。
可现在看来,这日子算得再吉利,又有什么用?她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又怎会甘心披上那身贵妃的华服?
思及此,谢怀瑾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哐当”一声带翻了那盏早已冷透的参茶。琥珀色的茶水泼在黄道吉日上,墨迹迅速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翳,把那“宜嫁娶”三个字泡得模糊不清,再也辨不真切。
他盯着那片狼藉,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怒火与焦躁。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摆驾汀兰水榭。”
高玉连忙提着袍角跟上,心里直打鼓。
近半月,这位年轻帝王越发喜怒无常,宣政殿当值的宫女太监个个都把脑袋拎到手心上伺候,生怕哪个不如意就被乱棍打死。
高玉跟在谢怀瑾身后,看着他玄色龙袍下绷得笔直的脊梁,暗自叹了口气。
陛下这火,看着是冲旁人发的,实则大半都憋在心里,烧的是他自己。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汀兰水榭那位?
宫道上的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高玉紧了紧步子,只盼着这趟去了,别再像前几次那般,又是一场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