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入局,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姜时愿神的淡淡的,试图用一丝强扯出来的笑意掩盖心里的无奈。
贺思程凝视着她,“殿下只顾着天下人的周全,可有想过自己的周全?”
姜恒即位之后,最先做的便是肃清朝堂和后宫,人人自危人人自保,谁人还顾及着她这个花瓶一般的公主?
可有想过自己的周全?
想过的。
重生回来,为了改变命运主动讨好谢怀瑾,可是她不太擅长谋权和猜忌人心,多番努力到头来还是成为棋子。
一个可以用婚姻换取利益的棋子。
姜时愿抬眸看向他,目光中闪烁出湿意。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殿下,对面的那座城,因着丹阳才有了生机,如若姜国不能给殿下底气,我不介意……”
未来的及说出口的话,被姜时愿的柔软的掌心掩住,她朝着他摇了摇头,眼神交织,一边是不甘,一边是坦然。
贺思程喉咙滑动,粗粝的手握着姜时愿纤细得胳膊,说不清是在恼姜恒,还是在恼自己,末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殿下不应该委屈自己。”
姜时愿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眉目弯了弯,面上挂着和顺的笑意:“算不上委屈,我是公主,自是有义务守护我的国家。”
“殿下……”
“好了,陪我走走,明日之后想必很难再见到这么安逸的地方了。”姜时愿难得贪恋这样的感觉,其实她不曾经受贫瘠,从前骄纵更是不能体会世间疾苦。
贺思程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默默跟在姜时愿身后。
两人沿着小城街道漫步,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殿下,看那边。”贺思程指着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姜时愿走上前去,摊主正在熟练地画一只兔子。
兔子一画好,摊主便递向姜时愿。
姜时愿接过糖画,轻轻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散开,贺思程则是跟在身后付银钱。
“这糖画可真甜。”姜时愿轻声说道。
贺思程望着姜时愿满足的模样,悲伤更甚:“原以为等到成婚那日能请殿下观礼……”
姜时愿喉咙漾上酸涩,她似是怕这悲伤的情绪蔓延,又咬了一口糖画。
丹阳城纵使再美好,却也是不能久留之地,待到姜时愿踏入安国的国界,姜恒的人便尽数撤去回朝复命。
贺思程接替了姜恒的人,一路护送,送嫁的队伍人多嫁妆配备繁重,贺思程带着小队人马先行,终于赶在除夕前日抵达安国都城。
姜时愿重新换上绯红嫁衣,安国远比姜国更加寒冷,贺思程带着朝臣进宫,而姜时愿则被安排到使馆暂时休息。
入夜后,姜时愿难以入眠。
她站在使馆窗前,望着外面安国都城张灯结彩的景象。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警觉回头,却是贺思程。
“你怎么来了?”姜时愿有些诧异。贺思程走近,递上一个暖炉,“此地寒冷,怕殿下冻着。”姜时愿接过,感受着手心的温暖。
照理来说次日应该是大婚之日,姜时愿理应被接入皇宫,折腾一遍繁琐的仪式,之后她便没有了名字,而是安国后宫里的一个于水中沉浮的角色。
可是贺思程面见谢怀瑾后,带回来的消息却超出了众人的意料。
没有仪式,安国并未做任何接亲亦或者成婚的准备,而姜时愿短时间内都还是姜国公主。
贺思程看着她,缓缓开口:“安帝说……要先考察您是否适合成为安国的皇后。”
姜时愿扯了扯嘴角,微红着眼眶:“早就想到了。”
贺思程接着道:“殿下,安国不是殿下想象的那样好,姜国使臣原本是在您大婚一个月后回国,但安帝却下令,打着婚期未定的幌子,年后使臣须得启程回国。”
姜时愿沉思片刻,“也好,你们早些回去,这么多人留在这里不方便不说,更不安全,听荷年后差不多也该到了,我身边有芙蕖,若有事自会传信。”
篝火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松木燃烧后的焦香,与使馆内的沉默形成奇妙的对比。
姜时愿望着远处仍在喧闹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刺绣——那是临行前裴宝珠绣的玉兰花,此刻针脚仿佛都浸了凉意。
贺思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夜露,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他说,他从始至都记得,宝珠和她对他说过,想让他能做个遮风挡雨的官。
贺思程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回去吧,贺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路远,早动身才能赶在元宵前到家。”
安国的除夕夜有点燃篝火的习俗,人们除夕夜将篝火燃的红火,为了祈求来年丰收,也是为了驱赶邪祟身体安康。
这一夜,使馆内,姜时愿和贺思程各怀心事,谁也无法入睡。
使馆外,人们熙熙攘攘热闹的好似另一个世界。
建元十六年,正月初二。
姜国的使臣们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程,姜时愿站在使馆门口静静地看着。使馆的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为这场短暂的相逢画上句点。
姜国的使臣队伍渐渐消失在晨雾里,贺思程回头望了三次,每一次,都能看见姜时愿站在门口,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
此后的日子,使馆的庭院落满了安国的雪。
姜时愿常常坐在廊下,看雪片落在梅枝上。
因着行动受限,姜时愿只能在使馆内活动,修剪庭院内的花草成了姜时愿打发时间最好玩的事,芙蕖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姜时愿纤纤玉手费力的握着尺寸有些大的剪刀,不断在枝杆上比划。
姜国使臣离开数日后,听荷终于赶到都城,一同来的还有一位姜恒送来的教引姑姑。
主仆二人许久未见正说着话,忽然有宫人前来宣召姜时愿入宫。
她整理衣衫身着,莲步轻移随着传信之人入了宫。
马车换了软轿,又走了许久姜时愿才走到宣政殿,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回来为姜时愿开了门,恭恭敬敬的迎了进去。
彼时已经是安国皇帝谢怀瑾高坐龙椅之上,眼神犀利地审视着她。
“怡宁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姜时愿跪拜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平身。”
低磁好听的嗓音慢条斯理的传入耳中,姜时愿再次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