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汀兰水榭门口时,谢怀瑾才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
他后退半步,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声音闷闷的:“进去歇着吧,夜里凉。”
姜时远望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鼓起勇气,轻声问:“陛下不进来坐会儿吗?”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还有些奏折没批。”
这话明显是托词,她知道他今日特意推了晚间的政务。
姜时愿没戳破,只点了点头:“那陛下也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谢怀瑾“嗯”了一声,没再看她,转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背影在宫灯的光晕里渐行渐远,挺得笔直,却透着点说不出的孤单。
姜时愿站在门口,望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身进殿,芙蕖正等着伺候,见她神色怔忡,便问:“娘娘怎么了?”
姜时愿摇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陛下好像不太高兴。”
芙蕖不敢妄议,倒是听荷没怎么顾及:“那娘娘明日做了点心去哄一哄?”
姜时愿指尖搭在窗棂上,月光透过雕花的木格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听荷这话说得直白,倒让她愣了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烫:“他是帝王,怎可能一碟子点心就哄好了。”
“怎么不行?”听荷是个直性子,手里正叠着刚换下的披风,头也不抬地说,“前儿御膳房的张厨子还说,陛下最爱吃您亲手做的桂花糕,上次您给太医院的李院判送了两盒,陛下知道了,愣是让高公公去讨了半盒回来,说是‘尝尝味道’。”
芙蕖在一旁抿嘴笑:“听荷这话说的是,陛下对娘娘的心意,宫里谁不知道?特意让人去姜国寻厨子,又移栽了满池子荷花供您赏玩,今儿又在席间护着您,这份心,可不是寻常帝王能有的。”
姜时愿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桂花糕是她在姜国时常做的,入宫后琐事缠身,只做过一次,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
“芙蕖,明日去要一些糕粉吧。”
芙蕖应声应下,见她眉眼间那点怔忡散了,反倒添了几分柔和,便笑着打趣:“娘娘这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姜时愿没直接应,只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月光映在上面,漾开一圈温润的光。
“就是……想起从前的味道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听荷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氤氲的水汽漫上来,模糊了铜镜里的影子。
姜时愿褪下宫装,浸在温热的水里,白日里宴席的拘谨渐渐散了,只剩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暖意,像温水一样慢慢漫开来。
她想起来在姜国时她送他桂花糕,他不仅没吃还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惹她生了大气,她摇头笑了笑。
沐浴完换上寝衣,姜时愿坐在妆台前,听荷正替她擦着湿发。
娘娘,明儿要不要加些蜜渍桂花?去年存的还有些,甜香得很。”听荷问。
姜时愿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的倦意淡了,反倒亮着点细碎的光。
“好啊,”她轻声说,“多加些。”
听荷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脚麻利地将蜜渍桂花的罐子从食盒里取出来,揭开盖子时,甜润的香气漫了满殿,混着烛火的暖意,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
“奴婢就知道娘娘准会答应,”她用银勺舀了点桂花蜜尝了尝,咂咂嘴道,“这蜜渍得正好,不齁甜,带着点桂花的清苦,配糕粉最是相宜,陛下肯定爱吃。”
姜时愿抬手拢了拢半干的发丝,指尖沾了点发间的水汽,微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镜中的自己,眉眼间那点疏离淡了许多,倒像是被这桂花香气熏得柔和了。
“明儿卯时叫醒我吧,”她轻声道,“亲手做才像样。”
芙蕖在一旁收拾着换下的首饰,闻言忙道:“娘娘仔细伤了手,让御膳房的人打下手便是。”
“不打紧,”姜时愿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当……解闷了。”
夜渐渐深了,殿内的烛火昏昏欲睡。姜时愿躺在榻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桂花的甜香。
谢怀瑾自回来后便一言不发,闷头处理政务,眼见着夜深,高玉换了新茶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谢怀瑾捏着奏折的手指顿了顿,指腹在泛黄的纸页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一道,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郁。
“放着吧。”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夜风呛了喉。
高玉将新茶搁在案边,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龙涎香漫开来。
“陛下,”高玉壮着胆子又劝,“娘娘今儿在宴席上受了累,明儿若知道您熬夜,怕是要担心的。”
谢怀瑾的指尖猛地收紧,奏折的边角被捏出深深的褶子。
他想起方才在宫道上,她望着他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坦诚的困惑。
她是真的不懂,不懂那些“好意”背后的权衡,不懂他心里的在意。
他恼的便是她这份不懂。
他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晕脑胀,是他太急了,才把人圈进领地就想要更多。
案上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青铜烛台上,瞬间熄灭。
谢怀瑾松开手,望着奏折上被捏皱的字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挥斥方遒时从不含糊,偏偏在她面前,像个拿捏不好分寸的毛头小子。
高玉端来的浓茶凉了大半,谢怀瑾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喉咙,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汀兰水榭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月光静静淌着,温柔得像她方才望着他的眼神。
“不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像是在劝自己,“慢慢来。”
“高玉,备水。”
高玉松了口气,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