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端着刚沏好的杏仁酪进来时,正见姜时愿将竹篮往廊下的花架旁挪了挪,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发间,竟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殿下歇会儿吧,剪了这许久,手该酸了。”芙蕖把瓷碗递过去,碗沿温凉,“这杏仁酪加了点蜂蜜,您尝尝?”
姜时愿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望着花架下那篮修剪好的花枝,忽然道:“把这些分插在殿里的瓷瓶里吧,看着热闹些。”
芙蕖眼睛一亮:“哎,好!奴婢这就去弄。”她转身时脚步轻快,心里头乐开了花。
从前姜时愿总说这些花草娇气,不爱摆弄,今儿个竟主动要插瓶,可见是松了心防的。
姜时愿看着芙蕖忙碌的身影,又低头喝了口杏仁酪。
甜香漫过喉咙时,忽然想起谢怀瑾那日在窗外递酒壶的模样,指尖还似有若无地留着触碰锦缎时的凉滑。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碗放在石桌上。这安国的日子,原以为会像寒冬般漫长,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悄悄渗进了几分暖意。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末。
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把安国都城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姜时愿站在廊下,看着雨珠顺着飞檐连成水线,手里捏着一封来自姜国的家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自打上次假死一事,宫里关于她的流言已悄悄传了许久。
说她滞留安国是想攀附谢怀瑾,说她迟迟不嫁是心比天高,总之没什么好话。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可偏偏连姜恒也传信与她,问何时定亲。
这日午后,雨刚停,姜时愿带着芙蕖来到宣政殿。
高玉见姜时愿带着芙蕖走进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连忙起身行礼:“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这声惊讶不小,引得殿内几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小吏都偷偷抬了眼。
姜时愿颔首回礼,语气平静:“有些事需同陛下商议,劳烦高公公通报一声。” 她指尖捏着文书,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踏进来。
正说着,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怀瑾一身玄色常服走出来,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刚要吩咐高玉备茶,抬眼瞧见姜时愿,脚步顿了顿,眸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淡声道:“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听着平淡,可高玉跟了他这些时日,分明瞧见他握着奏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这是他心绪微动时才有的小动作。
谢怀瑾带着人回到内殿,问道:“说吧,什么事?”
姜时愿走上前,将文书递过去:“这是和亲文书,我来这的时间够久了,陛下打算如何交代。”
谢怀瑾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
他翻开文书,目光落在字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要朕封你为妃?”
姜时愿垂眸,摇了摇头:“我不嫁你。”
谢怀瑾翻文书的手顿住了,墨色的眸子里漾开一层浅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抬眼看向她,指尖还停留在文书的边缘,那上面的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不嫁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那你想如何?”
姜时愿终于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清亮得像淬了冰:“我要回姜国。”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谢怀瑾脸上那点刚漾开的笑意彻底敛了去,眸色沉得像殿外未散的雨云,可握着文书的手,却缓缓松开了,指尖轻轻摩挲着“和亲”二字,像是在掂量什么。
“回姜国?”谢怀瑾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回去做什么?指望姜恒为你寻一门亲事?还是回去送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钩子,一下下挠在姜时愿心上。
“那是我的事。”姜时愿别开脸,不敢看他眼底的暗沉,“我本就是来和亲的,如今……”
“如今怎样?”谢怀瑾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带着雨后松针的清冽气息,“如今你剪了我的花,喝了我的茶,连睡觉时都把我的狼牙坠子压在枕头底下,这时候你说你要回姜国?”
姜时愿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抬头瞪他:“你偷看我睡觉?”
“我没有。”谢怀瑾别过脸,移开目光看向案上的文书,“是芙蕖说的,你夜里爱做噩梦,所以压在枕头下辟邪。”
芙蕖在门外听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哪说过这个,分明是他自己蹲在窗台下看了半宿!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漏壶滴答作响。
姜时愿收紧拳头,不经意触碰到袖中的信纸,那是姜恒秘密送来的第二封信,两张纸写满了上官家的近况,和他们如何想念她。
她如何读不懂那封信里的威胁?
“谢怀瑾,你当真不放我走?”姜时愿喉咙紧了紧。
谢怀瑾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袖口上,那里凸起的弧度,不用看也知道藏着什么。
他缓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殿内沉寂的空气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放你回去以身犯险?”他停在她面前,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姜时愿,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吗?”
姜时愿猛地后退一步,甩开他若有似无的目光,袖中的信纸几乎要被揉碎,“可我是姜家的人!上官家是因我才被卷进来,我不能不管!”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像只被逼到绝境却不肯认输的小兽:“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把我困在这里?凭你是安国的皇帝,就能左右我的生死,左右别人的死活?”
谢怀瑾的眸色更沉了些,指尖在身侧蜷起,骨节泛白:“困你?姜时愿,你摸着良心说,这段时间,朕何曾亏待过你?若真是困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同朕争吵?”
“不亏待就是恩吗?”姜时愿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谢怀瑾,你留我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我还有用!你需要一个姜国公主做筹码,需要我来牵制姜恒!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筹码?”谢怀瑾上前一步,逼近她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身上的寒气混着松木香扑面而来,“在你眼里,朕对你所有的心思,都只是利用?”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吃痛皱眉,袖中的信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上官家满门的名字在摊开的纸上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