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堆厚厚的儒家典籍。
竹纸泛黄。
浓郁的檀香味混着墨臭,直往鼻腔里钻。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泛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十几年来,他每天卯时起床。
面对的就是这些枯燥的文字。
背错一个字,就是太傅的一顿严厉训斥。
老太傅孔颖达坐在对面。
手里的硬木戒尺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梆梆声。
“太子殿下。”
孔颖达板着脸,唾沫星子乱飞。
“为君者,当以德服人。只要殿下修身养性,天下自然归心。那等算账的贱技,不值得殿下分心。”
老头闭上眼睛,摇晃着脑袋。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林家那等商贾做派……”
李承乾没有出声。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胸膛剧烈起伏。
老太傅的声音像是一百只绿头苍蝇,在耳边嗡嗡乱转。
他想起前几天去户部旁听,那堆成山的糊涂账册。
几万石粮食不知去向,底下官员互相推诿,扯出的全是圣贤书里的套话。
李承乾一把推开面前的紫檀木镇纸。
镇纸滚落,砸在脚趾上,有些生疼。
他没管。
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太子常服带翻了矮案上的茶碗。
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
打湿了厚实的地毯。
孔颖达的话音戛然而止。
老头愣愣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李承乾双手伸出,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翻得卷边、写满批注的《论语》。
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厚实的竹纸里。
腰部猛地发力。
用力往两边一扯。
“刺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裂帛声,在寂静的东宫大殿内炸响。
厚厚的线装书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装订的白线崩断。
几十页碎纸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雪片一样落下来。
飘落在孔颖达的黑布鞋面上。
孔颖达双眼圆睁,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手腕一哆嗦。
黑紫色的戒尺掉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
“殿下!你疯了!此乃圣人之言!”
老头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青砖上。
尾椎骨磕得生疼,半天爬不起来。
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李承乾。
李承乾把手里的两截残书狠狠砸在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
他抬起脚,重重踩在带有“仁义”二字的残页上。
鞋底用力一碾。
纸背被地砖磨破。
“读了十年的德行!我大唐的流民吃上饱饭了吗!”
李承乾指着大殿门外的高空,嗓音嘶哑,眼眶发红。
“这帮圣人之言,能算清户部那些烂账吗!能变出打突厥的军粮吗!”
他瞪着地上发抖的孔颖达,胸口剧烈起伏。
“孤不学这些没用的酸文假醋了!孤要学仙人的实务!”
李承乾转过身,大步冲向殿门。
几步跨出门槛。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天幕。
意念疯狂调动。
他不顾太子的体面,更不在乎满朝文武的目光。
金色的弹幕瞬间冲上天际。
【大唐太子李承乾:林姐夫!承乾在此有礼了!】
【大唐太子李承乾:那些酸腐文章根本治不了国,算不清粮饷!求林姐夫教我算清国库盈亏的真学问!】
【大唐太子李承乾:承乾愿执弟子之礼,听候教诲!】
太极宫的广场上。
文武百官看着天幕上突然蹦出来的弹幕,全懵了。
太子竟然当众痛骂圣人之言?
还一口一个“姐夫”叫得这般亲热?
这简直是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胡子抖了两下。
他想发弹幕训斥这逆子不尊师重道。
但看了看天幕上长乐刚刚用几个简单符号就算清的账目。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半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唐的国库,确实需要能算清楚账的人。
现代,云隐山庄。
林舟坐在餐桌旁。
手里正捏着那个空了的牛奶杯。
看到屏幕上李承乾那几条激动到破音的弹幕。
他扯开嘴角,忍不住乐了。
长乐坐在旁边,刚刚收起那支圆珠笔。
看到自己大哥在天幕上的留言,她紧张地抓住了衣角。
“恩人,皇兄他这是被太傅逼急了。”
长乐小声解释。
林舟放下玻璃杯。
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大唐的皇室,还真是个个都不按套路出牌。敢当众撕书,有点魄力。”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想学经济学?”
林舟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系统传遍万界。
“行啊。算你们走运,这种东西在我这属于常识。”
他拿过长乐面前的白纸,翻过一面。
“把国库算清楚,那只是最基础的会计记账。教个三天就能学会。”
“真正的治国,得懂经济运转的规律。”
林舟用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两条交叉的直线。
“你们古代那些老夫子,天天喊着重农抑商,觉得商人都是贱业。”
“纯属扯淡。”
“没有商人互通有无,物流不通。南方的稻米烂在地里,北方的百姓照样得饿死。”
大唐朝堂上。
几个户部官员听得连连点头。
商税可是国库的一大笔进项,奈何文官清流死活看不起商人,处处打压。
林舟在横线上画了个向上的箭头。
“先给你们讲讲供需关系和通货膨胀。”
“知道为什么灾年的时候,米价会涨得离谱,甚至翻十倍百倍吗?”
林舟停顿了一下。
看着天幕后台的安静。
“因为粮食少了,买的人多。这叫供不应求。”
“这时候你们发再多的铜钱也没用。市面上的钱多了,粮食总量没变多,钱就成了废铁。”
“你印一万贯铜钱,也买不到一个馒头。这叫通货膨胀。”
未央宫里。
汉武帝刘彻听得入神。
大汉连年打仗,国库空虚。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多铸点白鹿皮币,强制当大钱花,用来凑军费。
听到这话,刘彻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钱印多了,物价会飞涨,最后坑的还是朝廷。
大明位面。
崇祯皇帝刚睡醒。
他看着大明烂透了的宝钞,苦笑着摇头。
大明就是因为乱印纸币,导致现在宝钞连擦屁股都没人要。
这仙人一句话就点破了病根。
林舟手里的圆珠笔转了一圈。
“遇到这种物价飞涨的情况,你们那些讲道德的老夫子会干什么?”
他冷笑一声。
“他们只会写文章,痛骂商人囤积居奇,呼吁地主要发善心。”
“有用吗?饿肚子的照样啃树皮。”
李承乾站在东宫天井里。
双手死死抓着汉白玉栏杆。
“林姐夫,那该如何是好!”
他急得在弹幕里追问,字打得飞快。
“用市场规律对付市场。”
林舟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叉。
“资本的本质就是逐利。商人为了赚钱连命都可以不要,你指望他们讲良心?”
“你得用行政手段调控。开常平仓放粮,砸盘平抑物价。或者用税收杠杆,提高他们囤粮的成本。”
“谁囤得越多,过冬的税交得越狠。逼他们把粮食吐出来抛售。”
林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字字句句,全是现代经济体系的底层逻辑。
砸在古人的耳朵里,全是振聋发聩的新奇词汇。
“还有你们封建王朝最头疼的土地兼并。”
“地主豪强剥削农民,疯狂兼并土地,这是资本的必然扩张。”
“你们指望他们读两本圣贤书就大发慈悲,把地还给穷人?”
林舟嗤笑。
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做梦去吧。对付资本剥削,只能用更强硬的经济律法和利益再分配机制。”
“靠几篇仁义道德的文章去治国?不出三百年,必定亡国。”
这几句大白话。
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直接把封建王朝几千年用来愚民的遮羞布,硬生生挑开了。
把血淋淋的利益剥削关系,彻底摊在阳光底下。
万界时空的读书人,全听傻了。
大唐太极宫的广场上。
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儒生,一个个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刚刚被人扶起来的孔颖达,气得浑身发抖。
胡子撅得老高,喘气都带喘鸣音。
他觉得林舟把圣人教化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说儒学会导致亡国。
这就是在挖全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人群中。
魏征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他穿着绯红色的官服,脊背挺得像一把刚直的利剑。
双手死死握着那块象牙笏板。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呼吸粗重。
魏征咬着牙。
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巨大天幕。
满肚子的圣贤大义在胸腔里翻滚,直冲喉咙。
他举起手里的笏板。
正准备在弹幕里发出一篇字字泣血的长篇大论,誓要反驳这等重利轻义的歪理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