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右手。
手背贴着玻璃桌面,往旁边随手一扫。
那几十根打磨光滑的竹棍被推到一边。
竹棍互相磕碰,发出“哗啦”一阵杂乱的轻响。
散落在茶几的角落里。
长乐吓了一跳。
手里握着的那支黑色圆珠笔没拿稳,直接滑了下去。
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墨痕。
她赶紧伸手去捡,指尖沾了一点墨水。
“看好了。”
林舟从她手里抽走圆珠笔。
大拇指按了一下笔端的弹簧。
“咔哒”一声。
笔尖露了出来,点在洁白的A4纸上。
“以后别用那些破木棍摆来摆去,看得人眼晕。”
林舟手腕发力。
在纸上快速写下一排奇怪的符号。
0,1,2,3,4,5,6,7,8,9。
墨迹在白纸上显得格外清晰。
长乐凑过去,盯着那些弯弯扭扭的字。
“这是何种文字?”
她咬着下唇,“看着像水里的蝌蚪,毫无章法。”
“这叫阿拉伯数字。”
林舟把笔塞回长乐手里。
“就这十个符号。不管多大的账,几千万还是上百亿,全靠它们拼。”
他伸出食指,点着纸上的数字。
“跟我念,零,一,二,三……”
长乐跟着念。
大唐公主从小读四书五经,记性极好。
她念了两遍,就把这十个奇怪的符号和数字对应上了。
林舟拿过那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平铺在桌面上。
“大唐的算筹,进位太麻烦,而且没法算带零头的账。”
林舟在白纸上写下小票前两行的价格。
45.8
12.5
他在两个数字中间画了一个加号,底下拉了一条横线。
“这叫竖式加减法。”
林舟指着数字中间那个不起眼的黑点。
“这是小数点。也就是你们说的铜板碎钱。把点对齐。”
“从最右边算起。八加五,十三。写三,往前满十进一。”
林舟一边说,一边在横线底下写出一个3。
又在前面那个5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小小的1。
“五加二,加上进位的那个一。等于八。”
最后,45.8加12.5。
横线底下清清楚楚地得出了58.3的答案。
长乐愣住了。
她盯着纸上那几行简单的数字。
脑子里轰的一声。
大唐的算筹,要算这笔账。
得先在桌上横着摆四十五根棍子,再竖着摆八根算碎钱。
然后下面再摆上一堆。
加完之后,还要一根根收起来,重新排布进位。
稍微碰歪了一根木棍,整盘账就得推倒重来。
算得人头昏脑涨。
可现在。
就这么画了几条线。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结果就出来了。
“你试试。”
林舟把笔递给她。
指着小票后面的几项菜价。
“把青菜的3.5,和鸡蛋的8.2加上去。”
长乐手心冒汗。
她握着圆珠笔,姿势有些别扭。
笔尖在纸上生涩地画着那些“蝌蚪”。
3.5
+8.2
她在底下拉了一条横线。
“五加二……七。”
她写下一个7。
“三加八……十一。”
她往前写了一个11。
11.7。
没有碰错木棍的风险。
账面清晰得连三岁小孩都能一眼看懂。
长乐呼吸急促起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着那堆散落的竹棍。
突然觉得大唐传了上千年的算学,简直蠢得可笑。
大唐国库里那些熬白了头发的账房先生。
一辈子就在这堆破木棍里打转。
“加法会了,教你个更快的。”
林舟拿起笔,在纸边写下乘法口诀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这东西背下来,以后买几百斤大米,都不用一遍遍加。”
长乐彻底看迷了眼。
她趴在桌子上,嘴里跟着林舟小声念叨。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她就把小票上十几项商品的总价,精准地算了出来。
连两毛三分的零头都没差。
天幕上。
高清摄像头把白纸上的数字和竖式,放大了千万倍。
悬挂在万界时空的天际。
大唐。
户部衙门。
院子里摆着上百张黑漆木桌。
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全是大唐各州县刚送上来的秋粮税簿。
几百个算学博士和账房先生,正埋头苦算。
满院子都是竹筹磕碰桌面的“啪啪”声。
吵得人脑仁疼。
户部尚书段纶站在堂前。
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急得满头是汗。
长安县的米折算成绢帛,再扣除路上的损耗。
三个老账房拨弄了半个时辰的算筹,硬是没把尾数对上。
段纶仰起头,擦汗的动作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张白纸。
看着长乐写下的竖式。
进一,借十。
清清楚楚。
“满十进一……”
段纶嘴里喃喃自语。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抢过旁边主事手里的毛笔。
主事吓了一跳,墨汁甩在官服上。
段纶根本不理。
他趴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
照着天幕上的阿拉伯数字。
段纶歪歪扭扭地画下大唐的粮账数目。
五万三千石,折算绢帛。
用天幕上刚刚教的那个叫“乘法”的竖式。
上下对齐。
两两相乘。
毛笔在纸上越画越快。
段纶的双手颤抖着。
狼毫笔尖被压得变了形,墨汁四溅。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段纶停下笔。
他看着纸上得出的最终数目。
转头翻开那本三个老账房算了半天才算明白的账册底稿。
分毫不差。
“当啷!”
段纶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在青砖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黑痕。
他双腿发软。
整个人跌撞着后退,后腰重重撞在木桌上。
桌上的竹筹散落一地。
“神物……”
段纶嗓子劈了音,嚎得像鬼叫。
“这十个符号,抵得上我大唐十万算子!”
整个户部衙门炸了锅。
老账房们纷纷扔掉手里的竹木棍子。
像疯了一样去抢夺桌上的纸笔。
几百人对着天幕,疯狂抄写那十个阿拉伯数字和乘法口诀。
【大唐户部尚书段纶:仙家算学!此乃治国理财之无上神技!】
【大唐户部尚书段纶:老臣叩谢仙人授业之恩!求仙人将那口诀完整赐下!】
弹幕上,全是大唐官员发疯般的膜拜。
大唐,东宫。
大殿里门窗紧闭。
四个角落放着巨大的青铜熏炉。
浓郁的檀香味在空气里弥漫,闷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李承乾跪坐在明黄色的蒲团上。
他穿着厚重的杏黄色太子常服。
领口的盘扣勒得脖子发红,渗出一层密密的汗水。
双腿早就麻木了,像针扎一样疼。
面前的长条紫檀木案上。
摆着一本厚厚的《礼记》。
竹纸有些泛黄。
老太傅孔颖达刚从太医院缓过劲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黑紫色的硬木戒尺。
在案几边缘敲得梆梆直响。
“太子殿下。”
孔颖达喷着唾沫星子。
“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此乃治国之根本。”
他把戒尺重重拍在书页上。
“把这篇再背十遍。背不熟,今日不可用膳。”
李承乾双手死死捏成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掐出深深的白印。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大殿门外。
透过敞开的殿门,高悬在半空的天幕清晰可见。
天幕上。
林舟正坐在明亮的现代餐厅里。
喝着白色的牛奶,咬着烤得金黄的面包。
长乐捏着那支神奇的圆珠笔。
用那十个简单的符号,几笔就算清了一长串的账目。
弹幕里,户部尚书段纶正带着大唐的财神爷们疯狂磕头膜拜。
那叫数学。
那十个符号,能算清国库的钱粮。
能理清大唐的赋税,能让老百姓知道自己交了多少粮食。
这才是能解决大唐实事的真学问。
李承乾死死盯着天幕。
再低下头,看看面前这本满纸仁义道德、枯燥晦涩的《礼记》。
读了十年,背了十年。
天下还是有饿殍,国库还是算不清烂账。
这帮腐儒,除了逼他下跪背书,除了挑他的礼仪毛病。
拿不出半点强国富民的手段。
李承乾呼吸变粗了。
胸口剧烈起伏。
闷热的熏香味让他觉得恶心想吐。
眼底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烦躁和憋屈。
像是一堆干透的枯柴,被丢进了一颗火星。
一点点,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