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那仗,工地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一队没闲着。
岗亭塌了半边,魏猛带着丁浩。宋国栋腿上缠着绷带,走不了路,把岗亭重新支起来。铁丝网断的那几段,彭冲领着工人补上。料场那边烧黑的痕迹还在,徐文亮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把没炸的两个“礼花”挖出来,重新埋了个地方。
工人们也回来了。
回来那天,好几个工人围着魏猛问。
“那天晚上,”一个年长的工人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上山来抢东西。”魏猛说,“被我们拦住了。”
“抢东西能打死那么多人?”
“他们人多,”魏猛说,“我们也没办法。”
那工人还想问,魏猛已经转身走了。
到了第三天,上头果然来了人。两个,说是保险公司的,来查损失。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问了几个工人,登记了几个名字,走了。
没人多问一句。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走。
“这就算完了?”彭冲在旁边。
“明面上,完了。”陆沉说。
“那暗地里呢。”
“暗地里,”陆沉说,“才刚开始。”
宋国栋的腿,养了几天,能拄着东西走了。
他闲不住,拄着东西在工棚门口坐着,看人干活。看了一会儿,喊住路过的田守义。
“守义。”他说,“你那望远镜借我看看。”
“看什么。”田守义说。
“北边。”宋国栋说。
田守义把望远镜给他。
宋国栋举着,朝北边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他说,“我倒下了,听见后头枪响。就想着,你们能不能顶住。”
“顶住了。”田守义说。
“我知道顶住了。”宋国栋说,“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地方长什么样。”
他把望远镜还给田守义。
“养好了,”他说,“下一仗,我还上。”
“急什么。”田守义说,“腿都要紧。”
彭冲的肩膀,恢复得比宋国栋快。
第三天,他就能抬胳膊了。沈卓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这人,”沈卓说,“打针都不带吭声的。”
“吭声有用吗。”彭冲说。
“没用。”沈卓说,“所以我不问你疼不疼。”
彭冲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陆沉跟巴图上了工地后头那道坡。
两个人坐在坡上,谁都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巴图掏出烟,递给陆沉一支。陆沉摆手。
巴图自己点上。
“这地方,”他说,“你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陆沉说。
“以前这儿是铁牙的。”巴图说,“现在不是了。”
陆沉没接话。
“铁牙在这地方,横了十来年。”巴图说,“他倒的时候,我都没敢信。”
“他也没真倒。”陆沉说。
“嗯。”巴图说,“跑了。”
“你了解北边吗。”陆沉说。
巴图抽了口烟。
“北边那地方,”他说,“乱。不是铁牙那种乱。铁牙在这儿,好歹有个章法,他管着这一片,谁也不敢乱来。北边不是。北边是打仗的地方。”
“打多久了。”陆沉说。
“好些年了。”巴图说,“谁打谁,我说不清。反正那一带,几股人,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想象不到。”
“那伙人呢。”陆沉说。
“就在那乱堆里。”巴图说,“他们不打仗。他们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巴图说,“枪、东西、人。谁给钱,就给谁办。政府军跟他们做过买卖,反政府的那几股也跟他们做过。两边打架,卖枪的都是同一个人。”
陆沉听着。
“没人管?”
“谁管?”巴图说,“那地方没王法。你有钱,你就是爷。”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我们本地人,”他说,“提那地方,都绕着走。”
夜里,陆沉在工棚里,收到了老雷的消息。
“铁牙,”老雷说,“查到了。”
陆沉坐起来。
“人呢。”他问。
“没死。”老雷说,“往北跑了。带着他剩下的那几个人,过了境,往北边那伙人的地盘去了。”
“他去找靠山。”
“嗯。”老雷说,“他在这儿混不下去了。地盘没了,人折了大半。他只能往北跑,去找那伙人。”
“那伙人收他?”
“收。”老雷说,“那伙人不挑。有用就收。铁牙在这边有路子、有熟人,对他们有用。”
“那几个搞技术的呢。”陆沉说。
“也往北。”老雷说。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
“都在一块儿?”
“前后脚。”老雷说,“戴眼镜的那个,带着另外两个,跟铁牙不是一路走的,可方向一样。都是往北。”
“那伙人把他们收了。”
“多半是。”老雷说。
陆沉没说话。
铁牙在,搞技术的人也在。那伙人把这两拨人都收了。
“那伙人,”陆沉说,“叫什么。”
“外号叫。”老雷说,“不是他们自己叫的,是这一带的人叫的。他们占的那块地方,原来是别人的。被他们打下来,占了五六年。”
“多少人。”
“几百号。”老雷说,“枪也好,钱也多。这一带的买卖,一大半过他们的手。”
“更北呢。”陆沉说。
老雷那边停了一下。
“你是说——”他说。
“澜城那笔账。”陆沉说,“那笔钱的主人。”
“还在查。”老雷说,“那笔钱,过了好几道手,最后那道,在更北边。比北狼还北。”
“更北是什么地方。”
“更乱。”老雷说,“打仗的地方,谁也说不清。我的人到那儿,都不敢多待。”
“那笔钱的主人,”陆沉说,“就在那儿。”
“可能。”老雷说,“也可能只是钱搁在那儿。人在哪儿,不知道。”
“老雷。”陆沉说。
“嗯。”
“矿区里那些东西,”陆沉说,“那台仪器,那张纸,那两个字。”
“我知道。”老雷说。
“那不是铁牙弄的。”陆沉说,“铁牙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钱。那是上头有人要的。”
“我明白。”老雷说。
“那批搞技术的,”陆沉说,“往北跑,不是逃。”
“我知道。”老雷说,“他们是回去交差。”
工棚里静了一会儿。
“这趟事,”老雷说,“到这儿算一段。”
“一段。”陆沉说。
“后面还有。”老雷说,“北狼,还有更北那个人。都不是一口气能办完的。你等着,上头会有安排。”
“我等着。”陆沉说。
挂了老雷的电话,没过多久,赵刚的消息也来了。
“那边的事,上头知道了。”赵刚说,“办得不错。”
“下一步呢。”陆沉说。
“不急。”赵刚说,“北边那伙人,不是一天两天能动的。上头在酝酿。你先把你那个工地看好,该干嘛干嘛。”
“要多久。”
“说不好。”赵刚说,“有信儿我找你。”
挂了电话,陆沉在工棚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喂。”苏晚接起来。
“晚晚。”陆沉说。
“嗯。”
“最近怎么样。”陆沉说。
“老样子。”苏晚说,“做实验,写东西,开会。你呢。”
“也老样子。”陆沉说,“看工地。”
“骗人。”苏晚说。
“没骗你。”陆沉说,“工地真得看。”
苏晚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们那边,”她说,“前几天的动静,我这儿也听说了。”
“听谁说的。”
“我爸。”苏晚说,“他没细说,就问了我一句,问你伤着没有。”
“没伤着。”陆沉说。
“他让你别逞能。”
“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那头的动静,好像是在实验室,有仪器的声音。
“晚晚。”陆沉说。
“嗯。”
“我这边的事,可能还得些日子。”
“我知道。”苏晚说。
“你……”
“我挺好的。”苏晚说,“你别老把我当需要哄的。我干我的,你干你的。”
“嗯。”
“你就干你的。”苏晚说,“干完回来。”
“好。”陆沉说。
“灯我留着。”
“嗯。”
挂了电话,陆沉走到工棚门口。
夜里的工地,安静。岗亭的灯亮着,新支起来的,比原来还结实。铁丝网补好了,料场那边,烧黑的痕迹还没消。
远处,北边那片山,黑沉沉的。
他想起巴图的话,那地方没王法,有钱就是爷。
想起老雷的话,那批搞技术的,是回去交差。
想起矿洞里那张纸,那两个字。
他把手插在兜里,站了一会儿。
事没完。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