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工地上,一片狼藉。
岗亭塌了半边,沙袋翻了一地,铁丝网被撞开好几段。料场那边,还冒着一丝烟。地上,东一处西一处,躺着人。
灰鹫的人已经把工地外围收拾了。铁牙那边的人,死的死,降的降。降的那些,被赶到一处,蹲着,由灰鹫的人看着。
陆沉在工地里走了一圈。
一队几个,各在各的位置上。
魏猛靠着半堵墙,正往弹匣里压子弹。他一条胳膊袖子破了,血干了,粘在布上。
“歇会儿。”陆沉说。
“没事。”魏猛说,“皮外伤。”
彭冲坐在料场边,肩膀缠着,霍长山在旁边。彭冲脸色发白,可还冲陆沉点了下头。
“退下去了。”彭冲说。
“该退。”陆沉说。
宋国栋在库房,靠着墙,腿上缠了一大圈。沈卓在他边上。
“九个,九个都在。”沈卓说。
陆沉点头。
他数过的。九个,一个不少。
工地上那些工人,天没亮就躲进了宿舍。这会儿有几个探出头来,往外看。
“工地那边,”魏猛低声说,“怎么跟工人说。”
“就说遭了抢。”陆沉说,“有人上山里来抢料场,保安拦住了。别的不用说。上头有人来处理。”
“能行?”
“能行。”陆沉说,“这种事,上面比咱们会说得圆。”
上午,巴图来找陆沉。
“矿区那边,我的人进去了。”他说。
“怎么样。”陆沉说。
“铁牙的人没多少了。”巴图说,“跑了的、死的、抓住的。就是……”
“就是什么。”
“你跟我去看看吧。”巴图说,“有些东西,你得自己看。”
陆沉跟他去了。
矿区离工地不远。翻过一道山梁就到。
进矿区的时候,陆沉闻到了味。那股味,说不上来。有火的味,有血的味,还有一股别的。
矿洞门口,横七竖八。
灰鹫的人正在清。把活的拉到一边,把死的往一处堆。武器堆成一小垛——长短枪、弹匣、手雷。
陆沉没多看那些枪。
他看的是另一边。
矿洞里头,往里走,亮着灯。
那不是矿灯。是白色的灯管,一根一根,从顶上垂下来。
人站在里头,一下就跟外头隔开了。
里头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个矿洞。
靠墙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东西。仪器、玻璃管、一堆单据本。有个地方的台子上,摆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是一排排的小瓶子,贴着标签。
再往里,是一间间隔开的小屋。
屋子的门开着。
陆沉走过去。
头一间屋。空的。地上有一床垫子,一摊暗色的痕迹。没别的。
第二间屋。里头有个人。
坐着,靠着墙。是个年轻人,很瘦。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沉。
那眼神,让陆沉站住了。
不是怕,也不是恨。是空。像水里泡过的东西,什么都泡没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像要说话,没说出来。又把头低下去。
再往里几间,有的有人,有的没人。有人的那几间,都是那个样子。
有的还在喘气。有的,不动了。
陆沉站在过道里,没往前走。
巴图在旁边,声音放得很低。
“还有后头。”他说,“有间屋子,门是锁的。我的人没开。”
“带我去。”陆沉说。
巴图领他过去。
那间屋子在最里头。门上挂着一把锁。
灰鹫的人拿工具撬开。
门开了。
里头关着几个人。
比外头那些,更不成人形。眼睛都睁不开,缩在地上,蜷成一团。有个还在发抖。
陆沉站在门口。
他看到墙角,有个桶。桶里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
桌上摆着一箱仪器。
仪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是外语,他认得。一串编号,后头跟着两个词。
一个词的意思是“批次”。另一个词他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词,翻过来,是“延长”。
陆沉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没动。
他想起来——澜城那笔账。老雷说的那个方向。
那笔钱的主人,想要苏晚的技术,不是为了打仗。
是为了那个词。
“陆教官。”巴图在旁边,“这些……”
“别动。”陆沉说。
他转过身,往外走。
出了矿洞,阳光照在脸上,晃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着。
天很蓝。外头没风。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
“巴图。”他说。
“在。”
“那个戴眼镜的。”陆沉说,“还有那几个搞技术的。”
“没找着。”巴图说,“跑了的里头,没他们。死了的里头,也没有。”
“铁牙呢。”陆沉问。
“也没有。”巴图说。
陆沉没说话。
铁牙没见着。搞技术的也没见着。
“报到上面去。”陆沉说,“让上面的人来看。”
“好。”巴图说。
下午,赵刚的电话来了。
“打完了。”他说。
“嗯。”陆沉说。
“我这边收到消息了。”赵刚说,“矿区端了,那条走私通道也端了。缴了一批武器。那边算是没根了。”
“铁牙呢。”陆沉说。
赵刚那边停了一下。
“没见着。”他说。
“也没往北的车?”
“查不出来。”赵刚说,“那地方乱,边境线上,今天有个口子明天堵上的。人想溜,法子多。”
陆沉没说话。
又是没见着。
杜宾往北跑了,没抓着。这会儿铁牙也没见着。
“人呢。”陆沉说,“我这边清点完了——铁牙主力没了。矿区里剩的那些,也都收了。”
“收了的,交给上面。”赵刚说,“你那两个人伤,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陆沉说,“都活着。”
“那就好。”赵刚说。
“赵队。”陆沉说,“我们这队,接下来。”
“接着干。”赵刚说。
“干什么。”
“你们还是安防。”赵刚说,“那个工地,接着看。”
“矿区都没了。”陆沉说。
“矿区没了,”赵刚说,“后头的事才刚开始。”
陆沉没接话。
“杜宾跑北边去了。”赵刚说,“北边那伙人,比铁牙大。走私那条道,通到的是他们那儿。铁牙只是个口子。口子堵上了,里头的还在。”
“你要我们往北去。”陆沉说。
“你不用问这么多。”赵刚说,“把你那个工地看好。信儿,我随时给你。”
挂了电话,陆沉在工棚里坐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想了想,拨了过去。
“喂。”苏晚接得很快。
“晚晚。”陆沉说。
“你那边。”苏晚说,“是不是打起来了。”
“打完了。”陆沉说。
苏晚那边静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陆沉说,“就有俩哥们儿挂了彩,都活着。”
“你呢。”苏晚说。
“我好好的。”陆沉说。
“我不信。”苏晚说。
“真的。”陆沉说。
苏晚那边叹了口气。
“你出的什么事,我都不问。”她说,“我就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些日子。”陆沉说。
“多少。”
“说不好。”陆沉说。
他顿了顿。
“晚晚。”他说。
“嗯。”
“我这边,”陆沉说,“看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陆沉想了一下,没往下说。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睡。”
“你也是。”苏晚说。
挂了电话,陆沉坐着没动。
他想起矿洞里那间屋子。桌上那台仪器。那张纸。纸上那个词。
延长。
他想起那句老话,想要苏晚技术的那个金主,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续命。
现在他知道,那不只是个说法。
矿洞里那些人,那些做了一半的人,那些还没做完的人,都是为了这一个词。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
天快黑了。北边那片山,黑沉沉地压着。
北边那伙人,杜宾,还有盯着那个词的人。
矿区的口子,是堵上了。可里头的东西,还在。
他看着北边,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