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项
“第一项,准备。”
二十个人在起跑线上排开。
背囊二十公斤,枪在背上,枪带从肩膀上勒过去。天刚亮透,操场上的沙土还是湿的,鞋底踩上去有一点粘。
陆沉站在最外道。这二十个人里没有他。没人给他排位置,他自己找了个地方站。
赵刚站在起跑线侧后头,两手插在兜里。
孙守成举起旗。
“跑。”
前五百米,二十一个人挤成一团。
脚步声砸在地上,一片响。有人一出去就往前抢,被后头的人挤得往边上偏。枪托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磕。
一千米,队伍拉开。前头六七个,后头一大串。
路线是绕训练场外圈一圈。出操场走一段土路,上第一段长坡;坡顶折过来,是一段碎石下坡;下到底再上第二段坡,翻过去就是操场。
跑到第一段坡底下的时候,陆沉在中间。
他不快。他跑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两步一喘,他三步一呼,落地声音很轻。
三个月没背过二十公斤了。
背囊的带子压在肩膀上,压到第二公里就开始往肉里陷。他换了一下肩。
负重急行军不是跑步。
跑步是腿的事。背二十公斤跑五公里,是全身的事——肩膀、腰、脖子,还有牙。牙得咬着,不然人会先软。
第二公里,汗从额头上下来,进了眼睛。有人拿袖子去抹,一抹,脚下就乱半步。
第三公里,喘的声音变了。前头那几个还是两步一喘,后头的人开始一口一口地灌气,灌进去也压不住。
耳朵里先响起来,嗡嗡的,后来别的声音都往远处退。旁边有谁在跑,听得见脚步,看不清脸。
跑在第一那个,心里就一句话:这一项,他不能再输。
他从体工队出来,练了六年中长跑。转兵以后,除了跑,他什么都没有。前两个月的课,他一样一样地丢。跑得快,是他身上最后剩的东西。
成绩第二那个跑在第五。他不看前头,只看后头——他一直在算,谁在他后面,有几个。
丁有志跑在第三。他脑子里过的是三个多月前那次五公里:第二公里他带着全队往前冲,冲到最后,比平时慢了一分半。这一次他没动,就跟着前头那几个的节奏走。
彭冲跑在第二。他不看谁,也不听谁,两只手把背囊带子攥紧了,一步一步往上砸。
陆沉在中间。
肋下那处不疼,但一直在。每吸一口气,那口气走到右边肺叶边上,就有一点别着。
他不去想它。他把注意力放在脚上——落地、蹬地、落地、蹬地。
第四公里,他开始过人。
他一个一个地过。不是冲,是他一直没变过速度,别人变了。
过第一个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过第二个的时候,那人往边上让了半步。
坡顶折过来,就是那段碎石。
碎石下坡,脚底下是活的。石头一脚踩下去会滑,得把步子放小、把重心压低。
下到一半,有人崴了脚。
是那个中过暑的兵。
他右脚一软,整个人往前跪下去,背囊把他往前压。他一只手撑在石头上,手掌划开一道口子。
他后头那个兵停下脚,回头。
两个人是一个连出来的,一起报的名。
那个兵跑了回去,蹲下来看他的脚。看了一眼,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走。”
“别管我。”
“走。”
他把人架起来。两个人一条腿一条腿地往下走,走到坡底,再往上走第二段坡。
后头的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从他们边上过去。
没人停。
这一项算时间。
陆沉跑到碎石那段的时候,看见那两个人。
一个架着一个,走得不快,但没停。被架着的那个,右脚在地上拖着,脸是白的,牙咬着。
他从他们边上过去。过去的时候,他看了两秒,接着跑。
第二段坡是这一项最狠的地方。
上到一半,腿就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空——每一步都得重新跟自己要一次。
前头那个掉速的时候,陆沉从他外道过去。
他没看那个人。那个人在他旁边喘,喘得很响。
坡顶那五十米,他又过了一个。
他过终点的时候,是第四个。
他过了线,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
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
喘了十几秒,他站直了,右手往肋下按了一下。
赵刚站在终点旁边。他什么也没说,看了他一眼。
孙守成报时间,关志国在桌子后头记。
那个位置三个月里一直是陆沉坐的。今天关志国坐在那儿。
第一个过线的是那个跑第一的。
他到终点的时候脸是白的,胸口一鼓一鼓,可他站得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人。
这一项,他第一。二十一个人里,第一。
孙守成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答“到”的声音比平时大。
过线的人一个一个回来,都在终点后头那块草地上坐着,谁也没说话。
有人把背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有人躺着,手搭在眼睛上。有人把鞋脱了,倒沙子。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说话。
先是问时间的:“第几?”“三十几。”
后来说到那两个人。
“有人架着他下来的。”
“我看见了。”
“他那个脚,看着不对。”
没人往下说了。
最后一个回来的,是那两个人。
他们不是跑回来的。一个架着一个,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终点线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架人的那个先迈过去,然后把肩上的人往里带了半步,两个人才一起过的线。
终点这边,二十来个人都看着他们。
孙守成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刚。
赵刚站在那儿没动,看了那两个人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的这一项,是最后两名。
孙守成把时间念出来的时候,没人笑。
半个钟头以后,靶场。
那个崴脚的兵脚包上了,坐在靶位后头的凳子上。跪姿那一组他打不了,只打了一百米的立姿。
射击科目:一百米立姿,三百米跪姿,六百米卧姿,每个距离十发,限时。三十发,算总环数。
苗振山站在靶位后头。孙守成念名字,一个一个打。
陆沉排在最后。
先打的二十个人,打完就在后头坐着。
六百米那十发,是这一项最难的地方。
六百米上,靶子小得像一块瓦。风一过,瞄准镜里那块瓦会往边上走一格。会打的人都知道要等,可限时就在那儿摆着,等不了几下。
二十个人打完,十发上靶过五发的,三个。
轮到陆沉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他趴在靶位上。
趴下去的时候,右肘往外撇了半寸,他自己改了一下。
吸气,呼一半,停住。
一发。一发。一发。
三十发打完。
报靶的声音报了一遍,停了两秒,又报了一遍。
苗振山走过去看靶纸。他站着看了很久。
“两百九十四。”孙守成念。
底下没人说话。
赵刚站在靶位后头,一直没动。等环数念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休息。”他说,“明天上午,第三项。”
收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二十一个人往回走。没人说话。
丁有志走在陆沉前头。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陆沉走在最后。
他今天跑了第四,打了一个两百九十四。
这两个数,都上了关志国手里那张纸。
洗漱间里,有人在他旁边刷牙。
是杨明远。
刷到一半,杨明远含着沫子说了一句:
“你那个胳膊,我还能再包一次吗。”
“能。”
杨明远漱了口,点点头,把牙刷捡起来接着刷。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熄灯以后,他躺在铺上。
他伸手摸了摸肋下。
今天他跑了第四。
他一点没觉得丢人。
倒是有两个人,跑了最后两名。
他闭上眼,那两个人在碎石坡上一个架着一个的样子,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