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冷枪
老雷的消息是上午来的,前后两条。
第一条说,那批人全落网了,样本进了军区,境外那边接到信了。他原来那张“刺”的单子压了半年。对面要先弄东西,动他划不来。现在东西没戏了,旧账被人翻上了台面。
第二条只有两个字。
杀刺。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起身去给老白的碗里添了把粮。
老白蹲在碗边,尾巴尖搭着地,一口一口吃得慢。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顺手把碗旁边一根罐头拉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屋里安静。窗外江面上有船过,汽笛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他这半年没这么闲过。
獠牙那边放了假,人轮着回家。魏猛一早去了刘航家,走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到地方了。苏晚前天进了军区直属研究所,报到那天给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扇很高的玻璃门,门里一条长走廊,灯是白的。她配了四个字:到了,别念。
他回了个“嗯”。
他就真的没念。
这几天他过的是刚回国那会儿的日子。睡到太阳晒到脸上才起,煮碗面,下楼买菜,回来逗猫,顺手把厨房那个漏了半个月的水龙头修好。他去超市挑猫粮,挑得认真,被导购当成资深养猫人;路过菜市场,摊主多塞他两根葱,喊他“小陆,今天这鱼新鲜”。
他很久没这么松快过。
松快到,那盏灯底下还有没有眼睛,他不看了。
那天傍晚,他到菜市场买完菜往家走。
天没黑透,西边还剩一点橘色。路上人多,下班的人、买菜的人、放学的小孩,挤在那截旧沥青路上。路一边是老楼,一边是江堤。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鱼,一个装青菜。走得不快。
走到那截路中间,他听见了一声响。
不是鞭炮。鞭炮是连着的一串,噼里啪啦。这一声是单独的一声,短,脆,闷。像谁把一块厚木板摔在了地上。
半条街上的人没反应过来。有人停下脚,抬头往江堤那边看。
陆沉反应过来了。
响的那一瞬,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铮”地一声。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甚至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侧后方的高处,江堤那边,某个老楼的天台,或者某个开着的窗。
他本能地想动。
他的脚没有跟上。
那一枪打在他左肋底下。他先是整条左边一麻,然后热的东西从里面往外涌。手里的塑料袋脱了手,鱼摔在地上,滑出去半米。
他往前迈了半步,想借力换个方向。半年前在旧巷里那一下,他也是这么让开的。可那点身手这半年退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一直以为,够用了。
够用的那一点,这一下子全空了。
他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又侧着倒在了沥青上。
血从他身子底下慢慢摊开,摊到路面的缝里,往低处淌。
他睁着眼看天。天是灰蓝的,头顶两盏路灯刚亮,光是黄的。
他想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别动我”。他知道这一枪打在哪儿,知道人一慌就会乱抬他,抬一下,就多淌半袋血。
他张了张嘴。
没法出声。
眼前那两盏黄灯,先变成了一团,然后灭了。
整条街上的人,先是静了一下。
那声闷响过去,所有人像被谁按了一下暂停。卖菜的大姐手里捏着秤杆,抬头往江堤那边看。放学的小孩停住脚,嘴里的冰棍化了水,滴在鞋上。
然后有人看见了地上的血。
“杀人了——!”
一个女人的嗓子先炸开。这一声像点着了引线,整条街轰地一下乱了。
挑担的往后退,担子翻了,菜滚一地。骑电动车的刹住车,后轮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人群往两头散,有人跑,有人回头,有人不敢动,贴着墙根站着。
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把车往路边一扔,冲过去。他蹲到地上,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回头冲人群喊:“打120!快打120!”
“打了!”人群里有人喊,“110也打了!”
“他还在流血—,他不动了!”
“别碰他!”一个老头拨开人群挤进来。“我是医生,这是枪伤,别碰他,碰他就完了”。
卖菜的大姐站在边上,两手抱住胳膊,抖得厉害。她刚才还跟这个年轻人搭过话,问他“这条鱼要不要给你刮干净”。这会儿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录了两秒又关掉。有人把小孩的眼睛捂住,往怀里按。
江堤那边起了风,把地上的鱼腥味吹过来,又吹散。
不远处的路口,警笛声一层一层地压过来。
第一批到的是派出所的车,紧跟着是救护车。车灯把整条街照得发白。急救员跳下车,挤开人群,跪到地上。一个摸他的脖子,一个剪他的衣服,一个把袖带往他胳膊上套。
“血压掉得厉害!”
“这里,先按住!按住别松!”
“夹板。两边撑起来,抬人!”
人群被推着往外让。担架抬起来的时候,有人小声问:“这是谁啊,怎么在街上就……”
没人答得上。
救护车拐上主路,警笛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林宇到的时候,救护车刚走。
他站在那截旧沥青路上,看着地上那摊没干的血,还有旁边塑料袋里摔烂的鱼。他站了几秒,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个点,这条路,是那个人每天买菜回来的路。
林宇电话响了。
颤抖的手从口袋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发现线索”。对面说话很简单。
“我马上到。”林宇挂了电话,转身上了车。
苏晚是在研究所的会议室里被人叫出来的。
新开的一个课题会,她被排在后排。门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朝她比了个手势。她合上本子,轻手轻脚地出去。
走廊里站着赵刚。
他穿着常服,不像来开会的。脸上没有平时那个笑。
“晚晚。”他说,“你跟我走一趟。”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怎么了?”
“陆沉出事了。”赵刚说得很快,“在江堤那条路上,挨了黑枪。人送医院了。”
苏晚站在原处。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车在楼下。”赵刚侧过身。
她跟着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像是那扇门后面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她看了两秒,转回头,快步跟了上去。
车开得快。
她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头一点一点蜷起来,又松开。她想问一句“伤得重不重”。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问出口。
她怕听答案。
医院在城北,是军区的。
他们到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国安的年轻人,一个是派出所来的民警。看见她,国安那个站起来,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
“在里面。”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
苏晚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上头一块玻璃是磨砂的,只能看见里面一团一团的光影在动。
她走过去,站到门前。
走廊里很静,消毒水的味道很冲。她背对着所有人,站得笔直。
过了很久,里面那扇门开了,一个护士出来。苏晚迎上去,问的话很短。
“人怎么样?”
“还在抢救。”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
苏晚顿了一下。
“……我是他同事。”
护士点点头,又进去了。
苏晚退回到墙边,靠着墙站着。她从来没这么站过。她平时站着坐着都慢半拍,走路不看两边。这会儿她站着,眼睛盯着那扇磨砂的玻璃,一动也没动,像怕一眨眼,里面那团光就变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进进出出的人换了几拨,赵刚在另一头打电话,压低着嗓子。有人给她递了瓶水,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开的时候,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先出来,摘着口罩。苏晚迎上去,赵刚也快步过来。
“子弹取出来了。”医生说,“打在左肋下,穿透肺叶的边缘,失血很多,路上输了两个单位。人救回来了。”
苏晚的肩膀松了半分。
“但是他没醒。”医生接着说,“失血太多,人还在昏迷。什么时候醒,不好说。这两天是关键。”
她刚松下去的那半口气,又吊了回去。
“我能进去吗?”她问。
医生看了赵刚一眼,点了头。
病房在走廊尽头,靠窗。
里面很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陆沉躺在那张床上。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左边肋下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一根针连着吊瓶。那条平时总耷拉着、显得没睡醒的眉毛,这会儿平平地摊着。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床边,拉开那把椅子,坐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护士把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他的外套、钥匙、手机,还有那只扁扁的钱包。外套的口袋里鼓着一小块。她伸手,把那东西摸出来。
是一颗水果糖。包装纸没拆,边角压得有点皱。
就是前天傍晚,在园区门口,她塞进他手里的那一颗。
她记得自己那天说完就走,一句多的都没有。她说“你也不用来接我上班了”,谁想到那是一句谎话。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
糖纸的棱角扎进指腹,她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上回也是这样。”她开口。声音很低,哑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你上回也说没事。”
监护仪响了一下,又一下。
“你把一摊事都交出去了,就以为没你的事了。”她说,“样本进了军区,人也抓了,獠牙也放假了……你就觉得,可以歇了。”
“你歇我不拦你。”
“可你歇的时候,怎么不回头看一眼。”
她低下头。
“你在园区门口跟我说,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她声音开始抖,“我信了。我这两天,天天都信了。”
“我今天才知道。”
她把攥着糖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打在他肩上。力气很小,落在纱布旁边,像是碰了一下。
“搬不出去。”她说,“一分都搬不出去。”
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她没出声。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把他的手握住,两只手包着,握得很轻,像是怕再碰疼他。
“你跟我说过,护我不是任务,是你自己愿意。”她顿了顿,又低了低头,“你还说,等这事完了,带我去看个地方。”
“你还没带我去。”
“你要是醒不过来,我上哪儿找你去。”
病床上的人没有动。
监护仪的声音还是那样,一下,一下。
窗外,天从黑转成了灰。走廊的灯还亮着。
病房门口,赵刚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他退回去,给谁打了个电话,说弹道查了,是高处的远距离射击,射手撤得干净,附近几个点位都没留人。
挂电话前,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他们不要东西了。”他说,“他们这次,是来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