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三点
三点整，陆沉站在死巷口，数到了一百二十。
没有枪声。
远处城里的灯还亮着，高架上的车流断断续续，一辆救护车的声音从东边过去，又远下去。除此之外，安静得能听见巷子里那根水管在滴水。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三点零二分。
对面不打城里。
老雷那句话是对的。那辆车不是往城里来的。
陆沉没上车。
他把手从腰后那把枪上收回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安全屋那扇门前面，靠着墙，站住了。
林宇在耳机里问了一句：“不追？”
“不追。”
“车往口岸去了。现在走高速，天亮前能截住。”
“追的是你们。”陆沉说，“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让我去。”
耳机那头静了一下。
陆沉看着对面那栋楼里亮着的一扇窗——那是林宇派的两个人守夜的房间。
“外环那一回，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他说，“把人都吸过去，别的地方就空了。”
“这回也？”
“这回也一样。”陆沉说，“三点这一波，如果他们真想在城里动手，会挑两点四十五，趁人最困的时候。他们非要把时间卡在三点，就是要给这件事留出一个动静。让这边的人，往动静的方向跑。”
“那辆车就是动静。”
“对。”陆沉说，“车是钩子，不是我该咬的。”
他把话说完，靠着墙往下蹲了蹲，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
“东北方向那条路，你们封。西南口岸，军方那边我来打招呼。这一辆车别在城里追，让它出去——出了城，四十公里外那个公路核查点等着它。”
“为什么不现在拦？”
“现在拦，它就退回来。”陆沉说，“退回来的车，找不着后面的东西。让它走到核查点，后面跟着的人就都露头了。”
“……行。”
三点二十。
离城四十公里那一段公路上，风比城里大，路两边都是黑黢黢的荒坡。
一辆深色的厢货，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后跟着两台随行车，都关了远光，隔着一两百米缀着。
公路前面的核查点是临时设的，两根拦杆，一排反光锥，几盏应急灯。灯亮起来的时候，厢货的车头明显顿了一下。
它没减速。
后头的两台随行车先刹住了。核查点两侧的坡底下，压着的人提前动了手。三辆车被卡在路中间的时候，车灯全灭了，车门一个都没开。
后来的事，陆沉是第二天上午才看完的。
那辆厢货里坐着两个人，随行道上的两台车四个人。六个人里，有三个人身上带着东西——能对上那张接头暗记表的两样记号，一样是“车里放两瓶水”，一样是“进门先问几号柜”。
车上装的是两只贴着标签的空箱。
空的。
陆沉看着那份报告上“空箱”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辆车，不是去运东西的。
天亮以后，陆沉把这一条一条摆开。
第一，样本真身两个月前就进了军区，冷库是空的。对方的情报摆在那儿——他们不知道东西已经不在原处。
第二，这一夜他们四路齐上，是抢东西、抢人、拖时间，什么都干。可落到实处，一样都没成。
第三，三点这一波，六个人、两台空箱、一条往口岸的路。
如果真要在三点干点什么，他们不该开空车。
所以这辆车，从头到尾都不是干的。
它是接人的。
到这会儿，陆沉才想明白。那辆车往口岸走，是因为有人要来。它不是往外运东西，是往外接人。
而它接的这个人，早就落网了。
那条线，是给某一个人单独留的。留这条线的人，甚至可能不知道打的是什么，只知道“几点，在哪儿，走哪条路”。
谁在名单里？
上午十点，他把这个问题交给了林宇。
“落网的人，我再筛一遍。”林宇说，“每个人身边，都再查一次有没有留后路的痕迹。”
“往那儿查。”陆沉说，“打电话给谁、存没存过现金、有没有人替他留过车钥匙。都不放过。”
中午，一个电话打回给了陆沉。
是程支队长。
“查到了。”程支队长说，“写字楼三层那五个人里，有一个是管账的。他那条手机里有一段没删完的草稿，是个地址。”
“什么地址？”
“离城四十公里，一个废弃加水站。”
陆沉握着电话，没说话。
那个加水站，就在口岸那条路的中段。
“那辆车不是接别人。”程支队长说，“是接那个管账的。他本来该在第二波打完以后，从园区的方向走，往那儿去。车等他。他没到，车就往回开到口岸去碰运气。”
“他自己为什么没走？”
“因为他在写字楼，是被堵住的。”程支队长说，“第二波那边打崩了，接应他的人等不到信号，就先按计划往外撤。”
陆沉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都齐了。”他说。
这一夜所有人的动作，从头到尾，在这时候才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四路打手，是拿到钱来的。他们不知道找的是谁、打的是什么，只知道几点、在哪、听谁的号令。
他们以为自己是被安排好的那批人，其实有一批不是。真正被安排的那一个，是留后路的那一个。
这一条，陆沉记在心里。
因为这一条，指向的不是打手，是那层壳子。壳子的每一层都查不着人，可这一层专门给自己留了门。
下午，苏振邦来了电话。
不是为了案子。
“苏晚那边，我定了。”他说，“调到军区直属研究所。研究照做，人归研究所管。原来的项目组，内线接过去。”
陆沉应了一声。
“她本人什么意见？”
“她同意。”苏振邦说，“她就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那本手写的笔记，带进去。”
陆沉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天很好，训练场上有人在跑圈。
“……那我要问一句。”他说，“她进去以后，安保归谁。”
那头停了一下。
“我会安排。”苏振邦说，“另外一件事，你等我通知。”
他挂了电话。
傍晚，陆沉去了一趟园区。
b栋的门开着，里面有搬运的人。三楼那几间屋子的资料在往箱子里装，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桌面空了。
他上了三楼，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
苏晚在门口等他。她抱着一只纸箱，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一个旧水杯、一副备用眼镜、一小盒还没拆封的签字笔。
那本手写的笔记，抱在怀里。
“搬完了？”陆沉问。
“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抬头看他。
“我明天去报到。”她说，“周主任说，那边的楼比这儿高两层。”
“嗯。”
“以后……你也不用来接我上班了。”她说，“我住宿舍。”
陆沉点了下头。他没说什么。
苏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那只纸箱往旁边的桌上一放，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颗水果糖。
包装纸没拆，还是他昨晚放在她桌边的那一颗。
“你留着。”她说。
“为什么？”
“你那句话，说了两回。”苏晚说，“我信你。”
她把糖塞进他手里，把纸箱和笔记重新包好，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她说，“你上次说，这事完了，带我去看个地方。”
“嗯。”
“现在还没完。”她说，“那地方我先记着。”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
第二天上午，军区的一间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桌子这一头是一位分管作战的首长，旁边坐着两名参谋；那一头是一位分管训练的副职，一位纪检口的人，还有苏振邦。
议题只有一条。
“陆沉的位置。”
分管作战的那位先开口：“我看了报告。外环匝道那一战，是他指挥的；园区那场人质，是他一个人进的。”
他把那份战报往桌上推了推。
“这样的人，放在训练场上当教官，浪费。”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分管训练的副职放下了茶杯，“他是编外身份。来路摆在那儿。境外佣兵、代号刺、国际榜上第三。这样的人应该直接驱逐出境。他的档案，我们自己也看不全。”
“档案看不全，战功也看不全吗？”
“战功看得全。”那位副职说，“可我们要用的不是一场仗，是一个人。把他编进特战队，他手里握的是我们的人。信不信得过，不是看这一夜的。”
“他护了苏研究员大半年，护到今天。老疤、响尾蛇、雪鸮、赤鸦、这一夜四路，全是他一力顶下来的。”
“护不住呢？”
两边的声音都提了起来。坐在桌尾的那位纪检口的没插话，只在本子上记。
苏振邦一直没开口。
等两边都停了，他才把手里那份材料合上。
“我提三件事。”他说。
会议室里静下来。
“第一件，苏晚已经调进直属研究所。这个案子，从今天起归军方。”
“第二件，境外那一条线没有断。黑蝎还在，卡恩还在，这一夜没打死的东西，早晚会回来。我们缺的不是枪，是能把这种仗打赢的人。”
他顿了顿。
“第三件。。
“他要是愿意，我签字，让他进特战队。”
“他要是只愿意当教官，”苏振邦把材料搁在桌上，“也让他当。”
“可我得先把一样东西问清楚。他到底愿不愿意，把我们这儿当自己的地方。”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窗外，军区的起床号响起来了。
那一声号，隔着玻璃传进来，慢慢地，又落回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