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獠牙
下午两点，巷战模拟区。
这片区域是营区东角一片废弃的老营房改的，几栋两层砖楼，楼与楼之间夹着窄巷，空地上堆着旧轮胎、铁皮桶、淘汰的训练器材，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踩上去窸窣作响。
赵刚站在区域外的土坡上，背着手。普通队员在坡下围了一圈，没人说话，都等着。
獠牙四人已经在区域入口处列好了队。全副武装，头盔、战术背心、训练枪，脸上涂着油彩。魏猛站在最前面，表情跟上午不一样了，没有那点试探的意味，是认真的。
陆沉站在他们对面的入口，穿一身普通作训服，手里拎着一把训练枪，枪上没装瞄准镜，就是最基础的型号。
赵刚抬了抬手：“规则：区域是这四栋楼加中间的空地，十分钟。陆沉要在里面，獠牙四人搜捕，谁先谁出局。开始。”
哨声响了。
獠牙四人立刻动起来——没有多余的交流，一个手势，四人分成两组，一左一右，贴着楼墙往里推进。队形不散，间距均匀，枪口永远指向最可能藏人的方向。
陆沉没动。
他站在区域入口，看着那四道身影分开、消失在楼角。然后他才迈步，不往楼里走，反而贴着外围的围墙根，往杂物堆那边绕。
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说：“他怎么往外围跑？”
没人回答。
陆沉走到那堆旧轮胎旁边，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朝楼侧面的铁皮桶扔过去。
“哐当”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模拟区里格外响。两个正在推进的獠牙队员几乎同时停步，枪口转向声音方向。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朝声音方向包过去，另一人继续沿原路线压。
赵刚在坡上看着，眉头动了一下。
陆沉没有去看那个被引开的队员。他贴着轮胎堆绕到另一侧，贴着墙根往那栋二层楼的方向走。楼侧有一个窗洞，他刚靠近，窗口里忽然探出一支枪口——是獠牙的第三个人，他早就守在这个位置了。
陆沉脚步一顿，没有硬冲，矮身往墙根一贴，整个人缩进墙角的阴影里。那支枪口在窗口停了两秒，没有开枪——他还没被确认“看到”，獠牙不会盲目开火。
但位置暴露了。
楼里的两个队员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空地间还是能听出来。陆沉没有犹豫，他选择了唯一没被堵的方向——翻过墙根那道矮墙，滚进旁边那栋楼的底层。
矮墙不高，他单手撑了一下就翻过去了，落地时膝盖微屈，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刚进楼，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獠牙的人已经跟上来了。
这四个人配合得太熟了。
陆沉在楼底层的走廊里快速移动，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獠牙的一个队员，两人相距不到三米。对方反应极快，枪口立刻抬起。
陆沉比他的枪口快。他侧身让开枪线，同时上前一步，左手拍开枪管，右手顺势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借着冲劲一拧，训练枪脱手，他反手把对方的手臂别到身后，膝顶后腰，把人压在了墙上。
“阵亡。”陆沉说。
对方没挣扎，停了两秒，松了劲。
陆沉松开他，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可这一下也暴露了他的位置。楼里剩下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陆沉没有往楼外冲——外面可能有包抄的人。他顺着楼梯往上跑，上了二楼。
二楼是通间的，几道承重墙把空间隔成几个房间，窗户对着楼后的空地。他刚跑到走廊中间，一扇房门忽然从侧面推开，獠牙的第四个人从里面出来了，枪口几乎顶在他腰上。
“别动。”那人说。
陆沉没有动。他双手微微抬起来，眼睛却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你们队长教的，”陆沉忽然说，“俘虏也要看住脚。”
那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陆沉的脚。
就是这一眼。
陆沉的膝盖已经顶了出去，撞在那人的小腹上，趁他弯下腰的瞬间，陆沉从他腋下钻过去，反手夺枪，枪托顺势抵住对方的后背，往前一推，把人顶在了走廊的墙上。
“阵亡。”他说。
那人弓着腰，喘了两口气，没说话。
二楼解决了两个。现在楼里还剩下，魏猛，和那个被引开的队员。
陆沉没有从楼梯下去，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二楼窗台下面是一条窄巷，堆着几个空油桶。他跨上窗台，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落点在一只油桶的顶上，他借着下坠的力蹲了一下，卸掉冲劲，翻身落地。脚踝震得发麻，但没有崴。
他贴着楼墙站着，听着楼里的动静。那个被引开的队员已经循着声音绕过来了，脚步声就在窄巷的另一头，越来越近。
陆沉没有躲。
他蹲下来，捡起脚边一块砖头，朝巷子另一头扔出去。砖头落地，滚了两下，“咚”的一声。脚步声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陆沉从墙根窜出去，贴着窄巷的另一侧，无声地靠近。那人还在盯着砖头落地的方向，等他反应过来时，陆沉已经到了他身后，枪托横过来，抵在他的后颈。
“阵亡。”陆沉说。
那人僵了一下，缓缓举起手。
三个了。
围观的队伍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四个精英特种兵，配合默契、训练有素，被一个编外教官在十分钟内放倒了三个，而且每一次都是近身被反制，那三个队员甚至没来得及开一枪。
赵刚在坡上看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还剩一个。魏猛。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他不需要去找魏猛，他知道魏猛在哪。魏猛也不会主动暴露位置。两个人在模拟区里隔着一栋楼，像两头对峙的野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围观的人屏着气，连呼吸声都轻了。
魏猛先动了。
他选择了正面。他从楼里出来，没有绕路，径直走向陆沉所在的空地上。他端枪的姿势很稳，枪口指着陆沉的方向，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得实。
两个人隔着大约十五米站定。
“你杀过我三个队员。”魏猛说，“剩下我一个，你打算怎么打？”
陆沉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手里的训练枪放下来，放在脚边，然后直起身，空着手站在原地。
“打完了。”他说。
魏猛皱眉：“什么意思？”
“你的队员在十一点方向那栋楼里，三个人，都还。”陆沉说，“我只是把他们放倒了，没有开枪。按规则，近距离被制服算阵亡。但他们三个，严格说，是，不是。”
围观的人愣住了。魏猛也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搜捕我吗？”陆沉说，“搜捕的规则是，你抓住我，才算你赢。我现在站在这儿，空着手，你可以开枪。”
魏猛握着枪，没有动。十五米，他只要扣扳机，就能命中。训练枪虽然用的是彩弹，但打在身上也会疼，而且按照规则，这一枪打中，就是他赢。
他没有开枪。
他盯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枪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故意的。”他说。
“是。”陆沉说，“从你刚才从楼里出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正面来找我。你们这种兵，输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接受打都没打就认输。你一定会来。而我站在这儿不动，你反而不会开枪。”
魏猛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也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看穿你们的。”陆沉说，“这个答案，比你赢一场训练重要。”
模拟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窄巷的声音。
魏猛把枪收起来，走过去，把那三个趴在地上的队员挨个叫起来。四个人站成一排，脸上还带着油彩，看着陆沉。
魏猛开口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会走那条线的？”
“你们战术配合挑不出毛病。”陆沉说，“每一步都踩在教材的正确答案上，搜捕路线、队形间距、交叉掩护，教科书上怎么写，你们就怎么打。但战场上没有正确答案，只有活下来。”
他顿了顿。
“你们的训练是完美的。就是，没杀过人，没挨过打，没见过血。”
魏猛没有说话。他身后三个队员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魏猛朝陆沉敬了个礼。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标准的军礼，保持了两秒，然后放下。他转身，带着三个队员走了，脚步没有停。
围观的人群里这才有人回过神来，小声议论起来。赵刚从坡上走下来，走到陆沉身边，看着他：“行啊。真给他们上了一课。”
陆沉“嗯”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放下的训练枪，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们不差。”陆沉说，“底子很硬。就是缺一样东西。”
“什么？”
“命。”陆沉说，“没拿命去换过什么东西，就不会真正懂怎么打仗。”
赵刚没有接话，看着獠牙小队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傍晚，魏猛一个人折回了赵刚的办公室。
他敲门进来的时候，赵刚正在整理今天的训练记录。魏猛站在门口，没有坐下，直接开口：“赵队，那个陆沉，到底是什么来路？”
赵刚放下笔：“怎么，输了不服气？”
“不是不服气。”魏猛说，“我输得心服口服。我就是想搞清楚，是谁。”
赵刚看着他，没有回答。
魏猛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今天说，我们没上过战场。我当时没接话，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但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他能一眼看出来我们没上过战场，那他呢？”
赵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是不是上过战场？”魏猛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魏猛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人不会走眼。他那个眼神……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赵刚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两行字，然后合上本子：“你先回去。他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魏猛在门口站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赵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训练场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远处墙根蹲着一个人影，陆沉，身边还蹲着一团黑影，是那只猫。
赵刚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老苏，”赵刚开口，“今天獠牙跟陆沉比了一场。”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刚把比试的经过简短讲了一遍，三场，枪、格斗、战术对抗，全赢了。最后他说：“獠牙的魏猛输了之后还专门跑来问我，说这人是不是上过战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振邦的声音传过来：“你怎么回的？”
“没回。让他别问。”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老苏，”赵刚说，“獠牙是咱们压箱底的队。陆沉这个底，我看还摸不透。你觉得……”
“让他进獠牙，怎么样？”苏振邦接过了他的话。
赵刚愣了一下：“他是编外的。档案还在国安那边挂着。”
“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振邦说，“先不急，看看再说。”
挂电话之前，苏振邦又补了一句：“他的底，咱们还没摸透。先养着，别吓跑了。”
电话挂了。
赵刚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上，坐在椅子上，透过窗又看了一眼远处墙根那个蹲着的人影。陆沉大概还在摸猫，蹲了很久没动。
赵刚把“让他进獠牙”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他拉开抽屉，把今天的电话记录收进去，关上抽屉，起身，关了办公室的灯。
窗外，训练场的灯还亮着。
墙根下，一人一猫蹲在灯影的边缘，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