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狙击课
第二天早上,陆沉到训练场的时候,队里的人已经列好队了。
赵刚站在队伍前面,看见他走过来,抬了抬下巴:“今天你上狙击课,我看了课表,你定的。”
陆沉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课表上写的是什么——昨晚回去翻了林宇发的那份文件,翻了半宿,早上起来脑子还是晕的。
“嗯。”他说,“狙击课。”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概是觉得“狙击”两个字听起来挺像回事。赵刚扫了一眼队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台子上的器材——几支狙击步枪,擦得干干净净,保养手册整整齐齐码在一边。看来赵刚提前让人准备好了。
他走过去拿起一支,掂了掂,又放回去。
“今天不教怎么打枪。”他说。
队伍安静了一下。有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他没解释,转身往训练场边上走,走到一块空地上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弹道。”他说,“从枪口到目标,不是直的。你们以前可能听过,但没用过。”
他画了一个弧线,弧线中间标了一个点:“这是一千米。风向、湿度、温度、地形的热气上升,每一样都让这条线歪。你们要做的是把歪的掰回来。”
队伍里有人问了一句:“怎么掰?”
陆沉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是个叫侯飞的年轻人,瘦,眼睛亮,就是之前被叫作“猴子”的那个。陆沉记得他。
“靠感觉。”
“……感觉?”
“你打一千发子弹,闭着眼睛都知道风往哪边吹。”陆沉说,“那是感觉。打十发就觉得自己会了,那是幻觉。”
他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来:“今天先打一百发。一人一百发,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收工。”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一百发狙击弹,光是后坐力就够受了。但没人反驳。陆沉走到射击位旁边,蹲下来,看着远处的靶子。他没有示范,没有讲解,只是等着。
第一个人趴下来,架枪,瞄准。
“枪托往肩窝里卡,”陆沉说,“不是往肩膀上搁。”
那人调整了一下。
“呼吸。出气的时候扣扳机。”
“砰”。子弹飞出去,靶子上什么都没留下。
“脱靶。”陆沉说,“再来。”
第二枪。还是脱靶。
第三枪。打在了靶子左下角的边沿上。
陆沉没有说“不错”或者“继续努力”这类话。他只是蹲在旁边,等那人打完五发,才开口:“你扣扳机的时候手腕在抖。”
“我没有,”
“枪上有镜子,你自己看。”
那人凑近瞄准镜看了看,沉默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第二个射击位旁边蹲下来,看着另一个人打。这个人打得稍微好一点,第二发就上靶了,虽然偏得厉害,但至少打中了纸。
“第二发比第一发好。”陆沉说,“为什么?”
那人想了想:“因为第一发肩膀没顶住,第二发压住了。”
“嗯。”陆沉说,“记住这个感觉。”
他一个位一个位地看过去,蹲在每个人旁边,看几发,说一两句,然后换下一个。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走开了。
大概打到第四十多发的时候,侯飞趴在射击位上,整个人已经有点崩了——狙击弹的后坐力不小,连续打了几十发,肩膀已经开始发麻。他咬着牙又扣了一枪,子弹打在靶心偏左的位置,算是他今天最好的一发。
陆沉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呼吸。”
侯飞喘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让你换气,”陆沉说,“我是说你的呼吸节奏——你刚才打出去那枪,是在吸气中间扣的扳机。”
侯飞愣了一下:“……你听得出来?”
“听不出来。”陆沉说,“看见你肩膀动的。吸气和呼气的肌肉状态不一样,枪口会晃。”
侯飞沉默了一会儿,把脸重新贴回瞄准镜上。下一次呼气的时候扣了扳机,子弹落在了靶心偏右上角的位置,比刚才更近。
“这个位置,”陆沉说,“明天风大,要往左修正半格。今天风不大,不用。”
侯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中午休息的时候,队里的人坐在训练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喝水。有人揉肩膀,有人甩手腕,有人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靶纸看,上面全是弹孔,分布得稀稀拉拉。
侯飞走到陆沉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问:“教官,你以前在哪学的打狙?”
陆沉靠在一棵树干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国外。”
“国外哪?”
“到处跑。”
“跑多久?”
“好多年。”
侯飞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问:“那你八百米能打中什么?”
陆沉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看运气。”
“……运气?”
“弹道那一头的事,谁说得准。”陆沉说完又闭上了眼,“你先把一百发打完再说。”
下午的训练从两点持续到将近五点。一百发狙击弹打完之后,每个人的肩膀都是肿的,手臂发酸,有些人趴在射击位上半天没爬起来。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收拾一下,去食堂。”
有人喊了一声:“教官请客?”
陆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请你们吃风。”
后面一片哀嚎。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格外热闹。狙击课的一天累得够呛,队员们的胃口都大开了,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埋头扒饭,有人边吃边揉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肩膀不是自己的了”。
陆沉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还没坐稳,周福来从窗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陆教官!给你留了份糖醋排骨!”
“谢谢周叔。”
旁边桌的队员听见了,立刻起哄:“教官有特权!”
“凭什么我们吃大锅菜,教官吃小灶啊!”
“就是!举报!”
陆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慢悠悠地说:“你们谁去帮周叔劈柴,谁也有特权。”
有人当真了:“劈柴就行?”
“劈两捆,周叔给你加鸡腿。”
“那明天我去劈!”
“我也去!”
周福来在窗口后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来来来,都来,别光说不练。”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话题从狙击课聊到了体测,从体测聊到了谁上次战术考核跑了倒数第一。有人被翻旧账,拍桌子辩解,旁边的人起哄,闹成一团。陆沉坐在角落里,夹着排骨慢慢吃,偶尔听一句。
他没有参与聊天,但也没有走。他端着碗坐在那,像是这场热闹的边缘观众,又像是半个局内人。
吃完饭,他把碗送到回收窗口,往外走。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见赵刚站在场边,正看着远处黑下去的靶位方向。
赵刚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课上了?”
“上了。”
“怎么样?”
“还行。”陆沉说,“手都打肿了。”
赵刚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队里说你这课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说你光蹲在旁边看,不怎么讲。”
陆沉想了想:“讲多了记不住。看多了反而会。”
赵刚看着远处,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站在场边,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训练场上的尘土气息。
过了一会儿,赵刚说:“队里觉得你教得挺好。”
陆沉“嗯”了一声。
赵刚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还上你的课。”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赵刚的背影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老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了,正蹲在他脚边,尾巴卷起来放在爪子上。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老白眯了一下眼睛。
“走了,”他说,“回去睡觉。”
老白站起来,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猫沿着路灯下的路往宿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