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第二枪
陆沉出军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东侧围墙,翻出去,车停在一条小巷里——灰色轿车,不显眼,他前几天从老城区租的,没用过。
他发动车,挂挡,油门踩到底。
从军营到通港路,平时开车要三十分钟。他压着限速跑了前三分之一,后面那段老路没有监控,他把车速拉到一百二。轮胎碾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猛地弹了一下,底盘刮到了什么东西,他没减速。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林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孙某的车牌查了,银色大众,九点四十五分从园区侧门驶出,往西行驶。”
“沿路卡口抓拍到一次,九点五十三分经过建设路路口,车速正常。”
“通港路方向。我调了那片唯一的治安探头,没有拍到车进入通港路,但拍到它在通港路入口处减速了一下。”
最后一条:“仓库那扇门,我派人去看。你到之前别动手。”
陆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座上。
车窗外面的景物开始变稀疏——楼房少了,空地多了,路边开始出现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挡和半倒塌的砖墙。老工业区快到了。
他把车速降下来,在离通港路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靠边停下,关了大灯,熄火。四下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咔嚓”声。
他下车,没有锁门。
通港路不长,路两侧全是灰扑扑的围墙和铁皮大门。他步行往里走,没有打手电,脚步压得轻。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看见了那扇门,铁皮门,漆色是新刷的,门柱上的喷漆号码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露出一条光。
里面有人。
陆沉没有靠近正门。他绕到侧面,贴着邻居那栋废弃厂房的墙根走,走到墙角处停下来。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扇门后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日光灯,偏黄,像旧灯泡或者车内的阅读灯。
他蹲下来,又往前挪了两步,视线穿过铁皮门侧面的一个锈洞往里看。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他之前见过的白色厢式货车,保温车厢,尾门关着。另一辆是银色大众,引擎盖还冒着微热的蒸汽,刚熄火不久。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外套,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另一个站在银色大众的后排车门旁边,手插在兜里,像个看人的。后排车门开了一半。
陆沉在墙角蹲着,数了一下那两人的体态:打电话的那个肩膀偏宽,站姿有重心——不是普通人,至少接受过基本战斗训练。看人的那个偏瘦,脖子前倾,站得散,像临时被叫来帮忙的。
后排车门里面有人。
他看不见苏晚,但从开着的车门角度来看,她应该坐在后排中间位置,两边都有人。看人的那个站在车门旁边,挡住去路。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他把周围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扇铁皮门是唯一的进出口,围墙大约两米三,墙头有碎玻璃碴子——翻墙会出声音。厢式货车停在院子中间,车身朝向门的方向,如果要快速撤离,他们可能会放弃银色大众,换货车走。
他需要一个时间窗口。
他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挂断了电话。
他听见隔着围墙传来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但有一句比较清楚:“……车到了,人在这儿,马上走。”
电话挂断。那个宽肩膀的人转身往银色大众方向走,边走边说:“把人弄到货车上,银车不要了。”
另一个瘦的弯下腰,伸手去拉后排车门。
陆沉动了。
他从墙角窜出去,两步冲到铁皮门侧面,没有去推门,直接助跑蹬上围墙,右手抓住墙头的碎玻璃碴。手心扎了一下,他没停,借着这股力翻身越过围墙,落地时膝盖微屈,往前滚了半圈,站起来的瞬间已经把枪掏了出来。
从翻墙到落地,不到三秒。
宽肩膀的人刚转过身来,手还在腰后摸,陆沉的枪口已经指向了他的胸口。
“别动。”
那人停住了。手还放在腰后面,没有抽出来。
瘦的那个还弯着腰,手僵在半空中,后排车门开着,他正对着车门里面,不敢转头。
陆沉往银色大众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身对着门,余光扫了一眼后排,苏晚坐在中间,两只手被绑在身前,嘴里没有塞东西,眼睛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手拿出来。”陆沉对宽肩膀的人说,“慢慢拿。”
那个人把手从腰后抽出来,空着手。陆沉看见了,他腰后的皮带上插着一把折叠刀,没有枪。
“蹲下。”陆沉说,“双手放在后脑勺上。”
宽肩膀的人蹲了下去。瘦的那个也蹲下了,动作比宽肩膀的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抱着头蹲在地上,连车门都顾不上关。
陆沉朝银色大众又走了两步,枪口没有离开宽肩膀的人。他伸手拉开后排另一侧的车门,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手上的绑法,扎带,黑色的,很紧,勒出了红印子。
他没有急着割,先侧身用枪指了指蹲在地上的瘦子:“钥匙在哪儿?”
“车上。”瘦子说,“钥匙还在车上,打着火呢。”
陆沉没有回头,伸手把驾驶座的门拉开一条缝,摸到钥匙拔下来,扔进自己口袋。然后从后腰抽出折叠刀,弹开刀片,低头把苏晚手腕上的扎带割断。
扎带弹开的时候,苏晚的手腕上留下两道深红色的勒痕。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自己从车里出来了。
她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将近一个头,没有说话。
陆沉把折叠刀合上,收进口袋,枪还指着宽肩膀的那个人。他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铁皮门还关着,外面没有动静。林宇的人应该还没到。
“谁让你来的?”他问宽肩膀的人。
那人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不知道。有人给钱,我接活。”
“谁给的钱?”
“没见过。电话联系的。让今天上午到这儿接人。”
“接去哪儿?”
“不知道。没问。”
陆沉看着他说话时的表情和停顿,判断他说的是实话。不是硬扛,是真的不知道。这人是个外聘的接应,底层,知道的有限。
他把枪口指向瘦子:“你呢?”
“一样。”瘦子语速快,“我只管跟着,帮把手,别的不知道。真的。”
“你们两个,”陆沉说,“趴下,脸朝地,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
两个人照做了。
陆沉转身看了苏晚一眼。她站在车旁边,穿着实验服的外套,里面是件普通t恤,额角的红肿已经消了一点,但面色不太好。手腕上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他开口:“能走吗?”
“能。”她说。
“跟着我。”
他转身往院门方向走,苏晚跟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但没有犹豫。
铁皮门从里面插着插销,他拔开,推开门,侧身先出去看了一眼路,没有人,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走。”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通港路往回走。他没有跑,步子稍微加快了一些,苏晚跟得上。她穿着平底鞋,走起来不费劲。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是宽肩膀那人的手机。他没有回去接。
又走了一段,手机在陆沉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宇:“人到了。仓库门开着,里面有两辆车两个人,已经控制了。你在哪?”
陆沉回了一条:“我在通港路,往东走。人救出来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苏晚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跟着,一直没说话。又走了大约一百米,她忽然开口了:“你是那个,”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
“……上午开枪的那个人。”
陆沉没有回头,边走边说:“是。”
“你是军方的人?”
“算是。”
“算是?”
“编外的。”他说,“今天临时被叫来帮忙。”
苏晚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路的节奏没有变。
又走了一段,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顿了一下,还是没回头:“陆沉。”
“……陆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我是苏晚。”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他没有转头看她。
他们走到通港路路口的时候,两辆国安的车正停在那儿,车灯开着,林宇站在车前,看见苏晚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吧?”林宇问。
“没事。”陆沉说,“里面两个,在院子里趴着。另外还有一条线,银车上的定位我已经拆了,车牌你回头自己查。”
林宇点头,朝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往通港路方向快步走去。
苏晚站在车旁边,国安的女队员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没有马上接,而是先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靠在车门边上,低头擦着折叠刀上的灰,像是没注意到。
她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你接下来去哪?”
陆沉把折叠刀收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回军营。”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宇安排人送苏晚回实验室,陆沉自己开车走了。车开了两个路口,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心。翻墙的时候被墙头碎玻璃划了一道,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他没有包扎,把方向盘上的血擦了擦,继续开。
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停好车,上楼,推开门。老白蹲在门口的鞋柜上,见他进来叫了一声。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然后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