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空柜
陆沉进b栋,没上三楼。
他刷卡进门,在二楼设备间外的走廊暗处站定,背贴着墙,手搭在腰间那把枪上,没拔。
二楼走廊的声控灯感应不到他——他贴着墙根的阴影里,站得比一盏灯还安静。
耳机里,值班室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进检修通道了。往上爬,快到头了。”
“嗯。”
“三楼冷库那扇门的锁……他没开,在摸。摸得很细。”
陆沉没应。他在等。
银狐要从冷库全身而退,只有一条路——顺着那条检修通道,原路退回设备间,再从二楼气窗翻出去。他把这条退路留着,就是要让这头狐狸走进去,再自己走出来。
值班室那头又补了一句:“温度报警那边……按你吩咐,留了一条缝,没全堵死。”
“好。”
三楼,冷库门口。
银狐蹲在门前,指尖沿着门锁的缝隙,极其缓慢地摸过去。这扇门跟他经手过的那些银行保管库、军工保密室比起来,不算什么高精尖的玩意儿——就是加了两道电控锁,外加一道机械保险。
他摸完,从工具袋里抽出两根细长的钢条,一上一下,探进锁孔。
三分钟后,冷库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银狐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带得只剩一条缝,免得冷气跑出去惊动温度感应。
他站在冷库中央,四周是齐腰高的样本储存柜,贴着标签,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温度报警已经被他提前切了,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冰窖。
他没急着动手。先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一排排柜门上缓缓划过——像在挑哪一格是“正主”。
然后他走到靠里第三排,蹲下,拉开那扇柜门。
柜子是空的。
空的,里面没有样本盒,没有冷冻管,连张标签都没贴。只在柜底正中央,平平整整地压着一张纸条。
银狐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才伸手拿起来。纸条上的字很随意,像是顺手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懒散,却一笔一画都清楚:
> 开锁的手艺是真不错,我看了半宿,没白等。
> 可惜柜子昨儿就搬走了。
> 你踩的那三遍——锁、人、退路,踩的净是我留给你看的。
> 这一趟算你白跑。回去带句话:
> 偷的这条路,走不通。
没有署名。落款处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点了一个点——像个靶心。
银狐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冰窖般的冷库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冷库里却格外清楚。没有恼羞,倒像是一个手艺人,终于碰上另一个手艺人的那种……服气。
他这会儿全明白了。
门框上那截新胶条,是引他往这条路走的。配电房那0.4秒、红外那半秒、走廊那盏坏灯——他以为是自己探的路,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给他画好的点位上。他这一路开锁开得太顺,顺到他自己都没起疑。直到这扇空柜门打开,他才回过味来——那不是他手艺好,是有人一直在给他让路。
放他进来,看他摸到哪一层,看他那只手到底怎么开锁。
他栽得不冤。
银狐把纸条折好,收进内袋,直起身。没有多看一眼那些空柜子,转身,原路退出冷库,把门带上,钻进检修通道,往下撤。
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只是比来时,多了一点干脆。
二楼走廊。
银狐从设备间探出身的时候,走廊的灯,忽然亮了。
他脚步一顿。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靠在墙边,像等了他很久。穿着件深色外套,手插在兜里,姿态闲散,看不出半点戒备。
两人隔着半条走廊,打了个照面。
银狐没动。他眯起眼,借着灯,打量对面那人——普通人的长相,看着没睡醒,不像能在这条走廊上堵住他的角色。
可银狐干这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看着普通”的人。他只在原地停了一瞬,就开口了。声音不高,带一点不知哪国的口音:“是你留的字条。”
“嗯。”陆沉应了一声,“字丑,凑合看。”
“你早知道我要来。”
“知道。”陆沉说,“你踩点那三遍,第一遍我就看见了。”
银狐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上来?”
“想看看,惦记那批样本的,到底是个什么手笔。”陆沉说,“看了半宿,看明白了——手是真巧。可惜,巧使错了地方。”
银狐又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你以前,也是干我这行的?”
“不是。”陆沉说,“我干的活,比你这行动静大。”
银狐没再问。他点了点头,像是认了。然后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冲走廊那头那扇气窗抬了抬下巴:“那我走我的路。”
陆沉没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银狐走到气窗边,正要翻出去,那人却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灯光底下,银狐那张看不清年龄的脸上,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今天这一趟,算我栽。”他说,“柜子你搬得干净,字条你留得也干净,没让我白跑一趟——这个情,我记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
“不过你最好也记着——这单活,我只是来探探锁的。”
“我这行,探锁探不成,就换人。换来的,就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银狐翻身翻出气窗,像条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里。走廊重归安静,只剩那盏声控灯,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灭了。
他没有追。
追一个翻出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狐狸,不是聪明人干的事。他放银狐走,本来就是为了让这头狐狸把话带回去——“那批东西不在原处、偷的这条路走不通”。
偷的这路退了,对面那些在等的,要么另想辙,要么就……提前转硬。
陆沉站在原地,把银狐临走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我这行,探锁探不成,就换人。”
“换来的,就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了。”
他垂下眼,手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赵刚。
“赵队。”陆沉说,“真样本那边,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赵刚的声音很稳,“凌晨四点进的军区,苏副司令员亲自盯着入库的。冻柜、数据盘、备份,一件不落。”
“嗯。”陆沉说,“那就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二楼走廊里,抬头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冷库里那批真样本,早在银狐动手的前一天夜里,就被赵刚带人秘密接走了——走的不是园区大门,是b栋地库直通军区外勤通道的那条线。苏振邦亲自拍板:临床前评估的核心样本,按保密规程移交军区直属的生物样本评估设施。研发归园区,评估定级归军区——这才是那批东西该待的地方。
那间冷库,从头到尾,就是一间空饵。
银狐是来探锁的。他探到的,是一把已经锁空了的锁。
陆沉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银狐那句话还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比枪都重.
偷的这路,退了。
可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偷的了。
不是偷的,那就是抢的。抢的冲着什么来?
冲着那批东西。冲着人。
冲着苏晚。
陆沉走出b栋大门,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军区方向那点微不可见的灯火,站了很久。
单元A的狐狸退场了。
可那头在暗处排队的狼,正一点一点,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