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手里捏着一根银色的派克钢笔。
她正准备在最后一份财务报表上签字。笔尖刚刚触到纸面。
听到门轴的响声,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蓝色文件夹后面抬起头。
目光穿过宽敞的办公室,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
这女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岁出头。
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棉布连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裙摆刚好盖过膝盖。
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烫染的痕迹。
苏清寒靠向真皮老板椅的椅背。
老板椅的转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对方的脸。
这张脸,太熟了。
不是熟人。而是像极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还没全面接手苏氏集团。不需要每天穿着死板的高定黑西装在酒局上拼杀。
她也喜欢穿这种干干净净的白裙子。素面朝天,头发就这么随意地散着。
叶辰这瞎子。
三年不见,跑到外面转了一圈,回头居然找了个七分像她的替身。
这是在恶心谁?
柳如烟站在门口。手心往外直冒冷汗。
办公室太大了。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背后是一整面的落地窗,阳光打进来,把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女人衬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苏清寒气场太强。
那件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外套,那张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冷脸。
柳如烟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裙子。叶辰说过,苏清寒最嫉妒的就是她现在的清纯。
她给自己打气。挺直了单薄的后背。
柳如烟迈开腿,往办公桌走去。
她脚上穿了一双十厘米的白色细高跟。鞋码大了半号。
后脚跟在鞋帮里来回打滑。她只能绷紧脚背,走得摇摇晃晃。像个刚学会穿大人的鞋子走路的小孩。
哒,哒。
鞋跟敲在地毯下的硬地板上,声音发闷。
她走到红木办公桌前。站定。
双手抓着那个白色的链条小包。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微微发白。
“你就是苏清寒吧。”柳如烟开口。
声音很细,故意夹着嗓子。带出一种自以为是的娇弱感。
苏清寒没应声。
她随手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
银色的笔身在木头桌面上滚了两圈,磕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柳如烟被这声音吓得肩膀缩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觉得不能在这个老女人面前输了阵仗。
她把手里的链条包“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因为动作太大,碰倒了桌角的一个笔筒。
几支签字笔滚落下来。有一支直接掉在柳如烟的高跟鞋旁边。
她没捡。反而扬起下巴,双手撑着桌子边缘。
“叶先生让我来找你。”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加快。
“他说你昨天像个疯婆子一样,查封了他的账户。还让人报警抓他。”
柳如烟看着苏清寒那张化着淡妆依然精致的脸,心里闪过一丝嫉妒。
但她立刻把这股嫉妒压下去。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怜悯表情。
“苏总,你每天管着这么大个公司,肯定很累吧?”
柳如烟伸手撩了一下垂在脸颊边的黑直发。
“我看你眼底都有黑眼圈了。皮肤也黄了。”
“女人嘛,事业做得再大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死气沉沉的,哪还有半点女人的温婉。”
中央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
苏清寒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依然不发一语。
这反应让柳如烟心里很没底。但她以为苏清寒是被自己戳中了痛处,正在强忍着不发作。
她胆子大了起来。
“辰说了。”柳如烟连称呼都改了,故意喊得亲热。
“他三年前离开你,就是因为你太无趣。太强势。”
柳如烟身子往前倾。白裙子的领口往下塌了一点。
“他喜欢我这样干干净净的。他说我穿这件白裙子的时候,最惹人疼。”
“他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
柳如烟睁眼说瞎话。连草稿都不打。
“他抱着我说,他现在心里只有我。他早就对你死心了。”
她停下来,死死盯着苏清寒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愤怒或者破防的眼泪。
可是没有。
苏清寒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连个涟漪都没起。
甚至透着一股看猴戏的冷漠。
“你以为你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冻结他一点零花钱,就能逼他向你低头?”
柳如烟急了。音量拔高。
“你太不了解他了。他在海外有几百亿的资产!”
“那些钱对他来说算什么?他只是嫌麻烦,不想跟你这个前任把关系搞得太难看。”
柳如烟把手从桌子上收回来。理了理裙摆。
“我今天来,就是好心劝你一句。”
“赶紧把他的账户解冻了。去把案子撤了。”
“别再玩那种欲擒故纵的无聊把戏。你已经年老色衰了,留不住他的。”
“大家体面一点。你要是乖乖听话,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说不定还会给你留条活路。”
柳如烟一口气把话说完。
她觉得自己的发挥完美极了。字字珠玑,把一个霸总心尖宠的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她挺起胸膛,等着苏清寒崩溃大哭,或者恼羞成怒地叫保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柳如烟因为语速太快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清寒换了个坐姿。
她把交叉的双手放在桌面上。
视线从柳如烟那张强撑着骄傲的脸上移开。开始往下扫。
像一台精密的x光扫描仪。
苏清寒看着她那件纯白色的连衣裙。
布料发硬。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股廉价的荧光白。显然是涤纶混纺的便宜货。
不透气。柳如烟因为紧张出汗,腋下的位置已经洇出了一圈浅黄色的汗渍。
裙子领口的缝合处,还歪歪扭扭地翘着一根没剪干净的白线头。
苏清寒的视线挪到桌面上那个链条包上。
白色的皮面质感粗糙。包扣的五金件颜色黄得发假,边缘甚至有点脱漆。
最离谱的是包包底部的缝线。左右根本不对称。
最后。
苏清寒的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了柳如烟脚下那双白色的细高跟鞋上。
鞋底漆成了红色。似乎在模仿某个大牌的红底鞋。
但因为刚才在柏油马路上走过,劣质的红漆已经成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塑料底胎。
后脚跟那一块因为鞋码太大。
柳如烟的脚后跟已经被粗糙的鞋帮磨破了皮。透着一块明显的红印子。
这哪里是来宣示主权的真爱新欢。
这简直就是个被几百块钱的地摊货包装起来的笑话。
叶辰。那个满嘴几百亿海外资产的龙王。
账户被她查封后。连给这个替身买身正品行头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硬生生扒了一身几百块钱的假货。把一个还没毕业的傻女大学生推出来当枪使。
柳如烟被苏清寒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那眼神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
而是在看一件标错了价格的残次品。
她下意识地把那个假包往自己怀里拽了拽。挡在胸前。
“你……你看什么!”柳如烟咬着牙。强撑着气势。“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苏清寒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她看着柳如烟那张涨得发红的脸。
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
她把身子往后一仰,整个背部舒展地靠在柔软的老板椅里。
胸腔微微震动。
“噗嗤。”
苏清寒抬起手,指背抵着嘴唇。
在这间安静的总裁办公室里。她毫无顾忌地。
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