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悦来客栈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邀月一袭白衣,步履无声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怜星,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掌柜的刚要开口招呼,邀月一个眼神扫过去,掌柜的立刻闭嘴,缩到柜台后面不敢出声。
两人径直上了二楼。
房门虚掩着,邀月推门而入。屋里还亮着灯——张楚岚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摊;花满楼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显然也是一夜未眠;陆小凤裹着被子缩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西门吹雪靠在墙角,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吕良和诸葛青挤在一张床上,张楚岚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怜星轻轻咳了一声。
陆小凤一个激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邀月,顿时精神了:“邀月宫主!你来得正好——花满楼的眼睛,治好了。”
邀月目光落在花满楼身上。
邀月静静看了他片刻,确认他的眼神确实有了焦距,微微颔首:“看来吕良没有骗人。”
这时吕良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邀月,一个激灵坐直了:“邀、邀月宫主……”
“我妹妹怜星,”邀月侧身,让出怜星,“她幼时被我失手所伤,双腿经脉受损,行走不便。你既说能治,便也替她看看。”
怜星微微垂首,没有说话,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
吕良愣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能治!包在我身上!不过——”他搓了搓手,“这诊金……”
怜星将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五万两银票,移花宫心法——明玉功,以及掌法移花接玉。”怜星声音轻柔。“还请吕先生出手。”
吕良眼睛都直了,扑过去抱住木箱,激动得声音发颤:“宫主仗义!宫主大气!宫主——宫主放心!我吕良说到做到,保证让怜星宫主健步如飞!”
陆小凤在旁边啧啧称奇:“吕良,你这一天挣了十万两,比我陆小凤一辈子挣的都多。”
吕良得意洋洋:“那当然!手艺值钱嘛!”
掌柜的识趣地腾出了二楼最安静的一间上房。怜星在床榻上坐好,吕良挽起袖子,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怜星宫主,”吕良搓了搓手,难得正经,“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这双全手,红手治肉,蓝手治神。你这腿是幼时经脉受损,属于肉体层面的修复,所以需要肢体接触。”
怜星微微颔首:“有劳吕先生。”
吕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微光,像炉火初燃,温暖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他指尖轻轻搭上怜星的小腿,闭目凝神。
。吕良眉头越皱越紧——损伤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数十年的旧伤,经脉早已萎缩变形,像被踩烂的藤蔓,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
“找到了。”他低声说。
陆小凤在门口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张楚岚也屏住了呼吸。邀月站在墙角,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吕良双手翻飞,红色光芒骤然明亮。红手的力量开始修复那些萎缩的经脉,一寸一寸,耐心而坚定。怜星身子微微一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疼就喊。”吕良咬着牙。
“不疼。”怜星声音平静,“只是……有些麻。”
吕良额头也冒了汗。这不是简单的疏通,而是用红手重塑整条腿部经络的通路——他必须一边感知,一边引导,稍有偏差就可能让经脉彻底断裂。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忽然,吕良双手一顿。
“通了。”
他睁开眼,掌心红光渐渐敛去。怜星仍坐在榻上,双腿微微颤抖。
“怜星?”邀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怜星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膝盖。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有感觉了。”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里。
怜星慢慢将双脚放到地上,试探着踩了踩——脚踏实地,久违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扶着床沿,缓缓站了起来。
一步。
两步。
她走了三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向邀月,眼眶微红。
“姐姐。”她轻声唤道。
邀月怔住了。
那个自小被她从树上推下来的妹妹,此刻正微笑着看着她,眼底有泪光闪烁。
数十年了。
从她们被师傅抱回移花宫的那一天起,从她第一次将怜星从高树上推落的那一天起,她们之间就横亘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她恨,恨自己亲手毁掉了妹妹的腿,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以为那道沟壑会永远存在。
直到此刻。
怜星站在晨光里,双腿稳稳地立在地上,像一棵终于挺直了腰杆的树。她没有哭,只是笑,笑得像个孩子——那个被姐姐推下树时,咬着牙爬起来、不喊疼的孩子。
邀月别过脸去,声音微哑:“……好了就好。”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
但吕良看见了——邀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那个冷若冰霜、杀伐决断的移花宫主,此刻竟连一句话都说得艰难。
陆小凤也看见了。他悄悄碰了碰张楚岚的胳膊,张楚岚会意,拉着还在啃包子的冯宝宝,和诸葛青一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西门吹雪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看了吕良一眼,将那卷西门剑谱放在了桌上。
“剑谱。”他淡淡道,“给你的。”
吕良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拿,西门吹雪已经转身走了。
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邀月、怜星和吕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