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从温泉里走了出来,景阿星听见水声停了,站起来,把干净外衫搭在手臂上。
帘子掀开,玉珠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把外衫递过去。
玉珠接过披上,说:“你也去泡泡,水还热着。”
景阿星摇头:“不泡了,太晚了,回去歇着,明天再来。”
玉珠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两人沿着竹林里的小路往回走。
月亮挂在竹梢上,把路照得白蒙蒙的,夜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玉珠走了几步,步子慢下来,景阿星便放慢脚步,走在她旁边。
走了一会儿,他问:“累了?”
玉珠嗯了一声。
景阿星说:“我背你。”
“不用,快到了。”
景阿星没听她的,在她面前蹲下来,回过头看她。
玉珠站了一会儿,还是趴了上去。
他的背宽宽的,暖烘烘的,走得很稳,玉珠把脸搁在他肩上,听着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景阿星。”
他嗯了一声。
“今天我很开心。”
景阿星站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
第二日,景阿星起得比平时晚了些,他下楼时,玉珠已经坐在堂屋里喝茶了。
景阿星在她对面坐下,拿了块桌上摆的米糕咬了一口。
玉珠说:“药材铺的人刚才来了,说黑心藤找到了,后天能送来。”
景阿星点头。
他又想起昨天在城北巷口看见的那几个人,便说:“我今天还要出去一趟,你留在竹楼里,别一个人上街,要买什么,让阿月帮你去。”
玉珠放下茶碗,看着他:“你去查那件事?”
景阿星没瞒她:“去问问,不硬来,就打探打探。”
玉珠说:“你昨天说了,让哈桑去问。”
景阿星挠了挠头:“哈桑问他的,我跟着看看不露面。”
玉珠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带上刀。”
景阿星拍了拍腰后,说:“带着呢。”
他出门之后,先去了哈桑家,哈桑把门掩上,低声说:
“昨天那几个,我让人跟了一程,他们住在城南一间旧客栈里,白天不怎么出门,晚上才活动,昨天夜里往城外送了一趟货,走的是水路。”
景阿星问:“送的什么?”
哈桑摇头:“没看清,盖着草席,压得很实,我的人不敢跟太近,怕被发觉。”
景阿星沉吟了一会儿。
水路,他在云溪镇渡口见过的也是水路。
这条线从京城到南疆,走的全是水。
他说:“今晚我跟你去码头看看。”
哈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点了点头。
景阿星从哈桑家出来,又顺路买了些玉珠爱吃的蜜饯和两块新出的花糕,揣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竹楼底下时,看见玉珠站在二楼的窗前,正朝街口这边望。
他仰起头,朝她挥了挥手里的油纸包,玉珠朝他点了点头。
景阿星上了楼,把蜜饯和花糕放在桌上,说:“先吃着,晚上我出去一趟,跟哈桑办点事,你早点睡,别等我。”
“景阿星。”
景阿星抬头看她,玉珠走过去,把他腰间的刀扶正了些,又理了理他的衣领。
“去吧。”
景阿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楼。
入夜。
码头在城西,挨着那条穿城而过的榕溪,夜里船不多,只有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上亮着昏黄的灯。
两人蹲在远处一堆木箱后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三个人从城南方向走来。
正是白天在城北巷口见过的几个,他们上了一艘货船,船工解了缆绳,往城外驶去。
哈桑低声说:“他们往北去的,北边出城就是雪山。”
景阿星盯着那艘船,直到船影融进夜色。
他说:“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日天没亮,景阿星在城门口与哈桑碰了头,两人骑马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看见雪山脚下有一片营地,几间木屋,围着栅栏,里头拴着几匹马。
哈桑拉住缰绳,说:“就是这儿,你确定要过去?”
景阿星点头,他让哈桑留在林子里接应,自己一人骑马往营地去。
他刚走到营地门口,木屋里就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灰扑扑的长袍,面容普通,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打量了景阿星几眼,开口问:“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景阿星在马上没下来,说:“路过,想讨口水喝。”
那人笑了一下,像看穿了什么却懒得拆穿。
“路过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你是跟着昨天那艘船来的吧。”
景阿星没否认。
那人便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几把刀出了鞘,不近不远地围住了他。
那人又开口:“报个名头吧。既然来了,总得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景阿星坐在马上,手搭在刀柄上,声音平稳:
“无门无派,无根无基,江湖蜉蝣,天地一芥,浪迹四方。”
那人听完,笑了一声:“说得好听,可我听说揽月阁有个姓景的小子,最近在京里闹得挺凶,长得也和你差不多。”
景阿星面不改色:“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刀收了,在木屋前的石墩上坐下来,示意景阿星也坐。
景阿星下了马,在对面坐下,那人给自己倒了碗水,也给景阿星倒了一碗。
他说:“你既然找到这儿来了,想必是为了那些药的事,我实话跟你说,我们做的买卖,表面上见不得光,可底下运的东西,有一半是治病的药。”
“南疆瘴气重,好些寨子缺医少药,官府不管,太医院也不会往这边送,我们不运,他们就只能等死。”
景阿星端着碗,没有喝。
那人继续说:“黑市也有黑市的规矩,我们不抢穷人,不害性命,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从我们手里买药,转手卖高价,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管运。”
景阿星问:“那赵家呢?赵启明从太医院偷药,也是你们接的?”
那人顿了一下,说:“赵家是后来的事,有人牵了线,我们接货,可我没杀过人。”
景阿星想起周御医,想起那场火。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那把火不是我们放的,信不信由你。”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景阿星:“我问你一句话,若是你最亲近的人做了坏事,你会替她瞒着吗?”
景阿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模糊不清。
他想起玉珠,若有一天她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呢?
他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当然,我会替她瞒下去,我并非圣人,也有私心。”
那人看着他,忽然了然的笑了。
然后他脸上的笑忽然收了,他退后一步,说:“你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身后一道刀风劈下来。
景阿星早有防备,侧身滚开,短刀出鞘。
可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有七八个。
刀光剑影在雪地里闪成一片,他砍倒了两个,自己的肩上也被划了一道。
余下的人立刻调整阵型,兵刃交错封死他进退的路线。
他奋力格挡,金属相撞的脆响不断在雪地炸开,躲闪间肩头一凉,利刃划开衣料,一道深长的伤口瞬间渗出血迹,染红衣衫。
正打得难解难分,忽然头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
所有人都停了手,抬头往上看,雪山顶上,大片大片的雪正在往下塌,轰轰烈烈地朝营地压下来。
“雪崩!”有人喊了一声,四散奔逃。
生死关头,景阿星却无暇脱身。
混乱之中,他一眼望见方才对峙的灰袍人,被一根断裂的粗木梁死死压住腿,动弹不得,只能徒劳挣扎。
他毫不犹豫纵身冲去,用肩膀顶开木梁,把人拽了出来。
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后面,雪浪从他们头顶冲过去,把营地、马匹、木屋全卷走了。
等一切平息下来,景阿星从雪堆里爬出来,浑身是伤。
灰袍人靠坐在近旁,断了一条腿,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他抬眼看向景阿星,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许久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他伸手探入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抛到景阿星面前。
那册子用油布包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黑市经手的每一批货,从太医院流出的官药,到南疆进京的茶马道,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拿去吧。”灰袍人说,“有了这个,赵家翻不了身,别说是我给的,你答应我。”
景阿星把册子揣进怀里,灰袍人看着他,忽然抬手,刀尖在景阿星左耳上划了一道。血顺着耳廓淌下来。
景阿星疼得闷哼一声。
灰袍人说:“记住这一刀,你太天真了,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说完,拖着断腿,慢慢爬进了风雪里。
景阿星坐在原地,抱着那本册子,眼前慢慢发黑。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盖在他身上,他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雪山的尖顶。
玉珠等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景阿星没有回来。
哈桑也没有,她站在竹楼窗前,攥着窗框。
她叫来阿月,让她去找人,阿月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好,说哈桑的马回来了,人没回来。
玉珠没说话,转身下了楼,她带了刘管事和几个寨子里的年轻人,往城北去。
走到半路,在离雪山不远的一片树林里,看见几个人歪在石头边。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年轻女子,穿着南疆的衣裳,可领口绣着青萍剑宗的暗纹。
其中一个,正是陆双双。
她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脸上蹭破了皮,嘴唇发紫,靠着石头喘气。
其他几个也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晕过去了。
玉珠停住脚,看了她们一会儿。
陆双双抬起头,认出她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玉珠蹲下来,先探了探旁边一个姑娘的脉,又看了看她们身边散落的干粮和水囊。
有个姑娘手里还攥着半截草根,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
玉珠对刘管事说:“把咱们带的水和解毒丸拿出来,先给她们灌下去。”
刘管事应了,带着人忙活起来,陆双双看着玉珠,眼里神色复杂。
玉珠没看她,只低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陆双双哑着嗓子说:“我们来采药,误食了毒草,走了两天,走不动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你。”
玉珠站起来,对刘管事说:“你带两个人先送她们回城,剩下的跟我去找景阿星。”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问陆双双:“你们在这附近,有没有见着他。”
陆双双沉默了一息,说:“没见过,但我们来的时候,听见雪山那边有响动,像是雪崩,那一带似乎扎着一处营地。”
她顿了顿,还是说了一句,“你当心。”
玉珠点了点头,带着剩下的人往雪山方向跑。
路越来越难走,雪没过了脚踝,她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像被人攥着,可她一步都没停。
到了营地附近,眼前全是白茫茫一片,木屋和马匹都不见了,只有几根断木从雪里露出来。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她让几个人分头找,自己也弯下腰,用手扒雪。
手指冻得没了知觉,她还在扒,后来有人喊了一声,她跑过去,看见一个浅坑里露出半截靛蓝色的袖子。
她跪下去,拼命地挖,雪一层一层地扒开,露出景阿星的脸。
他闭着眼,脸上盖了一层薄雪,嘴唇发白,耳朵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玉珠把他从雪里拖出来,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冰凉,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出了声。
她骂他,骂他逞强,骂他不听话,骂着骂着,声音全哑了。
她把他裹进自己的斗篷里,让人抬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景阿星,你不许丢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