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的行踪并不难打听,赵启明的人在两天之内就查清了。
他日日泡在城南城北的药铺子里,又和赵平川在福来居附近转悠,这些在赵启明看来,和把“我在查你”四个字写在脸上没什么分别。
他听完长随的禀报,靠在书房窗边的太师椅里,指尖极轻极缓地叩着扶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沈家那边呢?”
“回公子,沈姑娘这两日没出门。听说把原本定好的问诊也推了,沈夫人还有些不高兴。”
赵启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是前日郑鹤年差人送来的,催他快些把沈家的事办妥,说这两日风头有些不对,恐怕有江湖上的人在查。
他看完便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它卷成一片黑灰落在铜盘里,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查了,索性让他查得更尽兴些。”他说。
第二日一早,赵启明便备了礼,上沈府给沈夫人请安,沈夫人正在堂屋里看帐,见他来了,笑着让座。
赵启明坐下后,先问了几句玉珠的身子,又闲话了几句城中事务,最后才敛起笑容,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夫人见他这样,便问:“启明,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赵启明叹了口气,低声道:“伯母,有件事,启明本不该多嘴,但实在放心不下珠儿,您是知道的,我对珠儿一直以妹妹相待,断然不愿见她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
“实不相瞒,这两日我府上的人在查那京城郑神医的来路时,无意间发现城中有几个江湖人也在暗地里查他,原以为是巧合,不料一查,竟查到了揽月阁头上。那个景阿星,似乎对郑神医成见极深,到处搜罗所谓的‘证据’,还曾夜里翻墙进过沈府——这事伯母可知晓?”
沈夫人脸色倏地变了:“翻墙?真有此事?”
赵启明没有直接回答,只苦笑了一下:
“我的人撞见他从沈家后巷出来,当时只当是宵小,追了两步没追上,后来才知那人就是景少侠。伯母,珠儿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传出什么闲话,叫她将来如何做人?我是不信景少侠有什么坏心,可他毕竟是个江湖人,不懂这些礼数分寸,若由着他这般胡来,只怕珠儿的名声先要折进去。再则,珠儿推掉了郑神医的问诊,说不定也是听了他的那些没根由的话,这事我想了两日,今天来见伯母,也是想给您提个醒。”
他这一番话,没有说景阿星一个“恶”字,反而处处替他开脱,可句句都点在了沈夫人最忌讳的地方。
沈夫人脸色沉下来,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她心里本来就对玉珠推掉郑神医的事不大痛快,只当是女儿又犯了执拗,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桩。
她谢了赵启明,又旁敲侧击地把话转给了沈父,沈父素来溺爱这个女儿,可听说了“翻墙”二字,也难得地动了几分怒气。
两人商量了一夜,决定暂时不让玉珠再出门,且不许府中人和景阿星再有来往。
若是他再敢翻墙潜进来,便直接报官。
这些事玉珠并不知情,她只觉得这几日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母亲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欲言又止,连采青出入都被人多看两眼。
她心思细,隐隐猜到是与景阿星有关,却没有去问。
过了两日,采青寻了个由头出府,想照旧去城门口茶摊传话,谁知刚到巷口就被一个眼生的婆子拦了回来。
采青心里憋着气,回屋后就跟玉珠抱怨起来,玉珠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有人把话说到了母亲那里,沈家这扇门对景阿星是彻底关上了。
她并不怪景阿星,可她也知道,他的好意,终究成了旁人攻讦他的由头。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那只挂在窗前的纱燕,燕尾上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根红绳,心里头像被牵挂着。
景阿星现在应该很着急,他一定还会来。可这一回,她希望他别来。
至少别翻墙进来。
这一夜,景阿星还是来了。
他翻进沈家后院的时候,立刻觉出了不一样,院墙根下多了两个护院,一个提灯一个拿棍,正沿着墙根慢慢巡着。
玉珠的院子里灯还亮着,和平时并无分别,可这光今夜看在景阿星眼里,却像隔着万重山。
他伏在墙头的暗影里,等那巡夜的人走远了,才轻轻落在院角那棵桂花树后,他贴树站着,一眼不错地望着那扇窗。
他能看见她的人影投在窗纸上,坐在灯前,他心里堵得厉害,满肚子的话全挤在嗓子眼,不吐出来觉都睡不安生。
他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巡夜的人绕去了前院,才从树后闪出来,贴着墙根走到窗下。
他不敢敲太响,只拿指尖在窗棂上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窗里的影子明显僵了一瞬,然后那影子往窗边靠了靠,却没有推开窗。
“是我。”景阿星把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在。”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景公子,你走吧,我家里现在看管得紧,你让人撞见了,不好。”
“我不怕。”景阿星说。
他的声音又低又急。
“我就是想见你,和你说几句话,我听见你这些天不能出门,也不让采青出来,我急得不行。我怕你以为我把你撂下不管了,我没有。我一直在查,那郑鹤年的事我已经快查到底了,你再给我几日,我一定能让赵启明自己现原形。”
他说到后头,嗓子发紧,连喘了几口气。
窗户依然没开。
玉珠的声音又传出来,比方才更轻了些:“我知道你在查,可这件事,原不该把你牵扯进来。景公子,这本是沈家和赵家的事,我会自己想法子的,你回山上去罢,以后不要夜里来了。”
景阿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闷得发疼,他死死攥着窗下那截墙砖,指甲几乎掐进砖缝里。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像他自己了:
“玉珠,我回不去,你让我回去,我做不到。你不出门,我每天就在对街看着你的窗子。你不让人找我,我就在城外等。我不逼你,也不问你心意,可你不能连一句话都不让我和你说。”
他说到这里,喉咙滚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吗。”
窗户开了一条缝。
景阿星看见玉珠的半张脸出现在缝后,逆着屋里的灯光,五官看不太清,只觉得她的脸颊上有什么亮亮的东西。
他凑近了些,借着那条缝往里面看,忽然浑身一震。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睫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微微抿着,试图用力把什么情绪往回压。
“你……”他张了张嘴,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从没见过她哭,她这样的人,把什么事都藏在肚子里,哪怕病得再难受也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她哭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方才那番话逼的,只觉心都被揪成了一团,恨不能从窗缝里钻进去。
“玉珠,你别哭。”他的声音也在抖。
“我说错话了,你别当真,我不逼你,也不说那些没边际的话了,你不想我再来,我今晚就走,以后也不翻墙了。可你别哭,你身子才刚好些,不能伤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去拂那扇窗台,好像这就能隔着窗替她擦掉眼泪。
玉珠把窗推开了一点,又推开一点,她的脸从暗影里露出来,灯光照着她,那些泪痕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景阿星,他就蹲在窗下,整个人笼在夜色里,只有一张脸被屋里的灯映亮。
那张脸又着急又认真。
他那么张扬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大狗,乖乖地蹲在她窗下,拿一双又倔又慌的眼睛望着她。
他们对视了很久,久到夜风把院里的桂花树吹得沙沙响,久到外头又传来巡夜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然后玉珠别开了脸,她用袖口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把窗子慢慢合上了。
“你走吧。”她的声音从窗后传来,已经恢复了五六分平静,只是鼻音还重,“今晚的话,我记住了,可你得走,现在就走。景阿星,别让我为难。”
景阿星他跪坐在窗下,头抵着那扇阖上的窗,沉默了好几息。
“好,我走,但郑鹤年的事,我不放手。赵启明要害你,我豁出命去也要把他撕开给你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窗再没打开,才无声地翻上了院墙。
等他走了,玉珠才从窗前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抬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采青听见动静,从外间披衣过来,见她坐在地上,吓了一跳,慌忙去扶。
她只是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没受什么委屈,明明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可她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酸得发胀。
这么多年活在深宅之中,见惯了体面下的盘算。
赵启明的关怀滴水不漏,可处处都藏着目的,母亲盼她养好身体,也是盼她安稳度日、顾全家族脸面。
所有人看待她,都裹挟着身份、利弊与世俗的规矩。
唯有景阿星不一样。
他行事莽撞,不顾名声,不惜惹上沈家的嫌恶,一头扎进这场风波里,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名分,仅仅只是想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愧疚。
他一腔真心,反倒成了别人构陷他的话柄,而她受缚于家世礼教,只能冷冷地叫他离开,连坦然回应他的心意都做不到。
她又心疼。
心疼他不顾一切奔赴,却只能隔着一扇窗遥遥相望,长这么久,从来没有一个人,把她这个人,放在所有利害得失的前面。
积攒已久的孤寂在此刻决堤,眼泪便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他今晚说的那些话,她大概一个字都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