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那句话说完以后,王默没有马上接话。
“如果这些年一直用这种方式向很多人放钱,那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湖边风不大。
远处几名工程师还在围着测试车检查设备。
王默站了几秒。
“能查吗?”
“公开的可以先查。”
律师说道:“诉讼记录、公司纠纷、以前公开过的借款案件,都能找。”
“其他的呢?”
“那就得慢慢来了。”
“先查公开的。”
“行。”
电话挂断。
王默没有急着给许菊打电话。
有些东西还只是怀疑。
没有弄清楚之前,没必要先把人吓住。
下午五点多,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
启盛建材过去几年确实卷进过几起借款和合同纠纷。
其中两起已经能查到公开信息。
金额都不算小。
最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份材料里,同样出现过“延期以后重新确认欠款”的情况。
王默把那几页东西看了一遍。
没有下结论。
只回了一句。
“继续查。”
……
第二天上午。
王默在澜庭一楼碰见许菊。
她刚从财务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抱着几份报表。
看到王默,她停下来。
“看过了吗?”
“看过一部分。”
两个人去了旁边靠窗的位置。
许菊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我那张表应该没算错吧?”
“没错。”
王默说道:“八十三万八千六,能对上。”
许菊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
“这些年我前前后后算过好多次。”
“光银行流水我就重新拉过三回。”
她说到这里,又苦笑了一下。
“我好歹也是干财务的,几十万的账,不至于连自己家还过多少钱都弄不清。”
“问题不在你算错。”
王默看着她。
“在后面的协议。”
许菊没有意外。
“律师怎么说?”
“最后那一百零六万,不是你爸签了字,就一定全部要认。”
许菊安静下来。
隔了几秒才问:
“那到底还欠多少?”
“现在还算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周启明那边得把一百零六万怎么来的解释清楚。”
王默说道:“本金多少、收了多少利息、每次延期又加了什么钱,你们以前还的八十多万到底扣到哪里去了,都得一笔一笔对。”
许菊低头看着桌面。
“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对。”
“那为什么没找人看?”
“找过。”
她说道:“以前也问过一个律师。”
“怎么说?”
“他说最后几份东西都是我爸自己签的。”
“尤其那张欠款确认书,白纸黑字写着金额。”
“我爸听完以后就不想再弄了。”
王默没说话。
许菊继续道:
“他总觉得,当初最困难的时候,周启明肯拿钱出来,已经算帮过我们。”
“后来还不上,再去跟人争利息、争费用,好像显得我们不讲信用。”
“这些年他一直就是这个想法。”
王默问:
“你也是?”
“以前是。”
许菊笑了笑。
“后来我自己做财务,越算越觉得不对。”
“七十二万。”
“这些年明明已经还出去八十多万。”
“最后却还能再欠一百多万。”
她摇了摇头。
“可我知道账不对,不代表我知道那些合同到底怎么处理。”
这才是她一直没有真正动这笔账的原因。
不是不会算。
而是算清了现金,却看不懂那些签过字的纸最后到底有多大分量。
王默说道:
“律师还在看。”
“先等结果。”
许菊点头。
停了一会儿,她又问:
“律师费多少?”
王默看她一眼。
“还没到谈这个的时候。”
“该我出的我出。”
“我知道。”
王默起身。
“先把账弄清楚。”
许菊也站起来。
“王默。”
“嗯?”
“谢谢。”
“等真弄明白再谢。”
王默走了几步。
许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
下午。
陆峥把所有人重新叫到一起。
前三轮有人道路测试的数据已经全部复核结束。
零人工接管。
几个异常场景也重新跑过仿真。
没有发现新的问题。
会议室里,陆峥把最后一页方案关掉。
“我想明早试。”
顾承安问:
“确定?”
“确定。”
“驾驶位不留人?”
“不留。”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这一关意味着什么。
安全员坐在驾驶位的时候,哪怕全程一次都不碰方向盘,心里也知道还有最后一道保险。
明天不一样。
车里真出了问题,没有任何一双手能马上把方向盘接过来。
会议结束后,顾承安还是单独找到王默。
“陆峥定明早。”
“方案呢?”
“最后一版。”
王默接过。
路线只有不到九公里。
比前三轮短得多。
保障车会全程跟在后面。
远程监控、紧急停车点、通信中断后的处理方式,全都单独列了出来。
“通信全断呢?”
“车辆自动减速,寻找安全位置停车。”
“系统自己判断不了呢?”
“进入最低风险状态,不再继续向前。”
“保障车多久能到?”
“正常路段几十秒。”
王默把方案翻完。
“陆峥有把握?”
“他说有。”
“那就试。”
顾承安看着他。
“这次不让再过第五遍了?”
王默笑了。
“该过的都过了。”
“再拖下去,也不会凭空多出百分之十的把握。”
顾承安点点头。
“那明早六点半。”
王默把方案还给他。
“别叫媒体。”
“本来也没准备叫。”
“智航那边呢?”
顾承安故意问了一句。
王默看了他一眼。
“他们开他们的发布会。”
“我们开我们的车。”
……
第二天清晨。
骆马湖边天刚亮。
测试车已经停在预定起点。
现场人不多。
陆峥、几名核心工程师、顾承安,还有负责保障的工作人员。
没有媒体。
没有直播。
也没有发布会那种巨大的背景屏。
王默站在后面的保障车旁。
六点四十二分。
最后一次设备检查完成。
“定位正常。”
“感知正常。”
“远程通信正常。”
“备用链路正常。”
“保障车就位。”
一项一项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陆峥走到测试车旁。
拉开驾驶位车门。
以前三次测试,每次走到这里,安全员都会坐进去。
今天没有。
他检查了一遍车内。
然后把门重新关上。
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方向盘。
驾驶位空着。
有人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又停下来。
陆峥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五。
“远程准备。”
“准备完毕。”
“车辆状态?”
“正常。”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
指令下达。
几秒以后。
测试车前灯亮起。
原本静止的方向盘轻轻转动。
车轮慢慢离开路边。
一米。
两米。
然后驶上了骆马湖边的道路。
所有人都盯着它。
没有人说话。
那辆车正在往前开。
而驾驶位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