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房间,王默把许菊交给他的牛皮纸文件袋重新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日期、金额、付款账户、收款账户,一笔一笔列得很清楚。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数字。
累计还款:元。
王默往后翻。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收据,基本都能和表格里的数字对应。
有几笔旁边还写着备注。
哪一年还了多少,哪一次是父亲转的,哪一次是许菊后来补的。
很显然,这笔账许菊早就算过。
而且不止算过一遍。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那几份协议。
最早的借款合同,本金七十二万。
两年以后,因为生意没有缓过来,又重新签了一份。
再后来还有两份补充协议。
每一次都差不多。
钱到期还不上,可以继续往后拖。
但每拖一次,就要另外加一笔钱。
有的写“延期费”。
有的写“服务费”。
还有一次直接把前面没结清的利息和费用重新算进了欠款里。
最后一份《欠款确认书》上,数字已经变成了一百零六万。
王默看了几遍。
账面数字他能看懂。
可这些协议签过以后到底算不算数,已经不是简单加减法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
王默给顾承安打了个电话。
“帮我找个人。”
“什么人?”
“律师。”
“哪方面的?”
“做过民间借贷和合同纠纷的,专业一点。”
顾承安那边停了一下。
“碰上麻烦了?”
“几份以前的借款协议。”
王默说道:“我想知道里面哪些该认,哪些不该认。”
“急吗?”
“不急。”
王默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让他认真看。”
“行。”
顾承安没再多问。
“远川合作的律所有一个专门做这类案子的,我让他联系你。”
上午十点多。
资料全部发了过去。
王默没有催。
另一边,陆峥也把下一阶段道路测试方案重新做完了。
前三轮社会道路测试,全部零接管。
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变化其实只有一个。
驾驶位不再坐人。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王默没有进去。
结束以后,顾承安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在酒店后面的停车区找到他。
“陆峥又改了一版。”
王默接过来。
远程监控、跟随保障车、通信中断后的停车方式、应急处置,全都重新细化过。
“真出问题怎么办?”
“车辆先降速,再找安全位置停车。”
“如果通信也断了?”
“系统自己进入最低风险状态。”
王默继续往下翻。
“再过一遍。”
顾承安笑了。
“已经过三遍了。”
“那就第四遍。”
王默把方案递回去。
“前三轮顺,不代表下一轮一定顺。”
“尤其别为了智航那场发布会抢时间。”
顾承安点头。
“陆峥现在也冷静下来了。”
“那就好。”
王默说道:“车是拿来跑的,不是拿来跟人斗气的。”
晚上九点多。
王默刚回到房间,苏倩打来了电话。
接通以后,那边还有文件翻动的声音。
“还在公司?”
“刚结束。”
“苏董事长这么拼?”
“我现在两边跑,上午在嘉岳,下午就要去元序。”
苏倩语气里带着疲惫。
“尤其是元序刚成立,这个研发团队又出走几人,现在主要忙元序的事情。”
王默靠在沙发上。
“早知道董事长这么累,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去做董事长。”
苏倩哈哈哈笑了,说的好像你是大股东似的。
“我不出去上班,你养我啊?”
好啊,你现在给董事长辞了,我来养你。
你少贫嘴了,你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困难,还养活我。
王默笑道:“那我努力点,争取早点把苏董事长养得起。”
苏倩哼了一声:“等你工资涨到养得起我的时候再说吧。”
“行。”
王默答得很干脆。
苏倩反倒被他逗笑了:“你还真敢答应。”
“梦想总得有,万一实现了呢?”
或者
“我少吃点,省下来的钱先养你。”
“滚。”
“嫌少啊?”
“嫌你穷。”
“行,那我再努力几年。”
“晚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苏倩忽然问:
“你还在宿迁?”
“嗯。”
“不是说待几天?”
“事情比预计的多。”
“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王默笑道:
“查岗?”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苏倩停了两秒。
“宿迁是你老家。”
“苏州也有人等你回来。”
王默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知道了。”
苏倩很快把话题转开。
“这几天除了测试,还忙什么?”
“见了几个老同学。”
“男的女的?”
“都有。”
“哦。”
王默笑了。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苏倩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回来之前告诉我。”
“有事?”
“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
王默看着手机,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下午。
徐磊又把王默叫去了酒店附近的茶馆。
周启明也在。
桌上摆着花生、水果,还有一小碟瓜子。
顾晓芸女儿进明德的事情已经在同学圈传开。
周启明这两天明显比之前更得意。
“我就说吧。”
他抓起一颗瓜子。
“宿迁这种地方,真要办点事情,最后还得靠本地关系。”
徐磊笑道:
“你现在牛了,明德的名额都能搞定。”
“没那么夸张。”
周启明嗑开瓜子。
瓜子壳随手落进茶盘。
“就是认识几个人。”
又一片壳掉下来。
王默的目光在那几片瓜子壳上停了一瞬。
很快移开。
周启明没有察觉。
“对了,王默。”
“嗯?”
“顾总那边,你还是帮我留意一下。”
王默端着茶。
“我说了,他的投资我不管。”
“知道。”
周启明笑着说道:“我又不是让你替他做主。”
“哪天有机会,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就行。”
王默没有答应。
坐了十几分钟便先离开了。
第三天下午。
王默正在骆马湖边看下一阶段测试路段,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王先生?”
“我是。”
“我是顾总介绍的律师。”
王默停下脚步。
“资料看完了?”
“初步看完了。”
“怎么说?”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才说道:
“现金账没什么问题。”
“最初借七十二万,这些年实际已经还出去八十三万八千六。”
“许女士自己整理的那张表,基本是对的。”
王默问:
“那一百零六万怎么来的?”
“问题就在这里。”
律师说道:“对方每次同意延期,都往里面加钱。”
“什么意思?”
“简单说。”
“本来今天该还,没钱还,对方说可以再拖半年。”
“但想拖,就得再交一笔钱。”
“有的合同叫延期费,有的叫服务费。”
“名字不一样,本质差不多。”
王默听明白了。
“这些钱后来也算进欠款了?”
“对。”
律师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有些费用加进去以后,下一次又拿这个新数字继续往后算。”
“等于欠款越滚越大。”
王默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钱法律上都认?”
“不是写在合同里就一定认。”
律师说道:“民间借贷可以约定利息,但不是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把高出来的部分换成延期费、服务费、违约金,也不代表就能全部支持。”
王默看着湖面。
“那现在这一百零六万呢?”
“按现有材料,问题很大。”
“最终到底还应该承担多少,还得把每一笔钱重新算,而且最好让对方拿出完整的计算明细。”
“他如果拿不出来?”
律师笑了一声。
“那他要这一百零六万,就得先解释这一百零六万是怎么来的。”
王默没有说话。
律师却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有个地方,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
“这些协议太熟练了。”
王默皱眉。
“什么意思?”
“普通人偶尔借一次钱,不太会准备这么完整的一套东西。”
律师说道:“借款、延期、加费用、重新确认欠款,几份协议的格式都很成熟。”
“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这么做。”
王默的目光慢慢从湖面收回来。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还借过钱给别人?”
“现在不能下结论。”
律师说道:“如果只是这一笔,就是一笔民间借贷纠纷。”
“但如果这些年一直用这种方式向很多人放钱,那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湖边的风吹过来。
远处,陆峥的人正在给测试车做最后一轮检查。
王默安静了几秒。
“先把这笔查清楚。”
“明白。”
“还有。”
律师问:
“什么?”
王默说道:
“别只看最后那张一百零六万的欠条。”
“从第一块钱开始算。”
“我要知道,这一百零六万,到底是怎么一块一块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