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倩没有先去办公室。
车停在生产楼下,她让老陈等着,自己进了车间。
质量巡检区在二楼。
几条线并排过去,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牌。产品从线上下来,巡检员按流程检查、记录,再放行到下一道工序。
昨天那张名单上,连续使用派遣十七年的岗位,就在这里。
生产负责人早早等在门口。
苏倩进去以后没问什么,只站在旁边看。
四个人一组。
两个正式员工,两个派遣员工。
工作服一样。
检具一样。
检查的东西一样。
一个正式员工起身去处理异常件,旁边的派遣员工自然接过去,连位置都没空下来。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派遣员工抱着一箱待检件回来,正式员工伸手接了一半。
没人告诉他们谁该多做一点,谁该少做一点。
像是早就这么配合习惯了。
苏倩看了十来分钟。
直到线上的一批货检查完,她才问了一句。
“他们干的活有区别吗?”
生产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现在实际操作里,区别不大。”
苏倩点点头。
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旁边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这个岗位这些年的人员记录。
十七年。
最早那一批人早就不在了。
后面换过几拨。
岗位却一直留下。
生产负责人坐在对面,解释起这段历史。
最初确实是临时补人。
那几年嘉岳扩产快,正式招聘跟不上,几个巡检岗位便先从劳务公司补进来。
后来生产规模上去了,人就一直没撤。
再后来,大家慢慢习惯了。
苏倩听到这里,抬头。
“为什么后来没改?”
生产负责人停了一会儿。
“因为一直能用。”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没有什么复杂理由。
也没有谁在十七年前开过一场会,决定把这个岗位永远留给劳务派遣。
只是当时先用着。
第二年还能用。
第三年也没出问题。
一年拖一年。
就拖到了今天。
生产负责人又补了一句。
正式岗位一旦进来,部门就得一直承担这个人。派遣相对灵活,订单多的时候增加,订单少的时候也好调整。
苏倩靠在椅背上。
“所以方便。”
对方没否认。
“对部门来说,确实方便一些。”
苏倩没再追问。
她把桌上的资料合上。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那几个巡检员还在原来的位置。
机器继续往前走。
一件又一件产品送到他们手上。
十七年里,人换了不少。
这份工作从来没有消失。
下午两点。
临时董事会。
苏倩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到了。
桌上没有厚厚的材料。
她只带了一张纸。
会议开始后,她把纸放到桌子中间。
上面只有几行。
质量巡检。
连续使用派遣十七年。
仓库收发。
十四年。
生产辅助岗位。
十二年。
郑国梁扫了一眼。
“你昨天问我,是不是在替以前的人擦屁股。”
苏倩看着他。
郑国梁把纸推回去。
“我今天也问你一句。”
“你准备拿谁的钱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韩恺原本在翻文件,停了手。
华晟那边的人也抬起头。
苏倩没有马上反驳。
她只是把纸重新推到桌子中央。
“质量巡检,十七年。”
“仓库收发,十四年。”
“我今天上午去看了。”
“正式员工和派遣员工站在一条线上,干的是同样的活。”
郑国梁点点头。
“我不否认这里面有问题。”
“但有问题,不代表你现在想的办法就是对的。”
苏倩看着他。
“我还没拿方案。”
“所以我才让你别急着往下承诺。”
郑国梁靠回椅背。
“你现在动的不是一个老马,也不是一个孙丽。”
“你动的是嘉岳这么多年形成的用工方式。”
“员工当然希望转。”
“部门当然希望灵活。”
“股东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股东为什么要为管理层过去留下的问题,一次性把账全接下来?”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
苏倩上午站在巡检线旁看到的那一幕又浮了上来。
四个人。
一样的工作服。
一样的工作。
只有合同不是跟同一家公司签的。
她说:
“我也没准备拿股东的钱做慈善。”
郑国梁抬眼。
苏倩用手点了点那张纸。
“我只是不想再把一个用了十七年的岗位叫临时。”
这一次,郑国梁没有立即接话。
一直坐在旁边的陈建鸿终于开口。
“那你准备怎么改?”
苏倩转向他。
“先重新认定长期固定岗位。”
“然后呢?”
“符合条件的,逐步改成直接用工。”
陈建鸿继续问:
“谁认定岗位?”
“人力和业务部门。”
“业务部门本身就是用工部门。”
陈建鸿看着她。
“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人都改成正式?”
苏倩停住。
陈建鸿没有追着问。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问题。
“员工怎么评?”
“看考核、岗位需要和工作年限。”
“过去十几年,派遣员工的考核标准统一吗?”
没有。
至少现在苏倩手里拿不出一套覆盖所有人的统一标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查出了很多问题。
十四年。
九年十一个月。
十七年的临时岗位。
这些都能证明旧办法不合理。
可如果现在有人把笔递给她,让她写下:
谁应该转。
谁不应该转。
谁来决定。
以后怎么办。
她还写不完整。
郑国梁看着她。
“苏倩。”
“你看到的是员工受了多少委屈。”
“我看的,是规则一旦改了,以后怎么执行。”
“今天你觉得十七年不合理。”
“这个我同意。”
“可明天所有长期岗位都来找你,你准备怎么回答?”
苏倩没有硬顶。
“所以我需要时间做方案。”
郑国梁点点头。
“可以。”
这倒让会议室里几个人有些意外。
他拿起面前那张纸。
“继续查。”
“该查清楚的查清楚。”
“但在正式方案出来之前,不要再向下面释放任何转正承诺。”
“你要改。”
他把纸放回桌上。
“拿方案来。”
会议没有表决。
也没有人拍桌子。
可苏倩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人力部内部的一项整改。
它正式到了董事会桌上。
其他董事陆续起身。
郑国梁走到门口时,苏倩忽然叫住他。
“郑董。”
他转过身。
“如果我拿出方案呢?”
“董事会投票。”
“如果过了?”
“执行。”
苏倩又问:
“如果没过呢?”
郑国梁看了她几秒。
“那就别再给下面的人希望。”
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下几个人。
陈建鸿收拾好文件,也准备离开。
经过苏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发现问题不难。”
苏倩抬头。
陈建鸿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年份。
“董事长是要解决问题的。”
说完便走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苏倩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那张纸依旧朝上。
十七年。
十四年。
十二年。
每一个年份后面,都能找到一群委屈的人。
可董事会不要委屈。
董事会要办法。
她拿起笔。
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白纸背面空空的。
苏倩低头,在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