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人力部明显比平时热闹。
昨天苏倩见了几名长期劳务派遣员工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没人知道谈了什么。
可老马在嘉岳干了十四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于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另一种说法。
十年以上,要动了。
上午九点不到,人力部门口已经陆续来了七八个人。
十年以上的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批,八九年的想问年限怎么算,中间换过劳务公司的,则担心以前的年头还认不认。
人力部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还没定。
孙丽在人群里站了十几分钟。
她三十八岁,质量检验岗。
九年十一个月。
身边的刘姐跟她一个组,比她早进嘉岳三个月。
十年两个月。
两个人每天穿一样的工作服,站在同一条线上,排同样的班。谁家里有事,另一个就帮忙顶上,连月度考核都是同一个组长打。
可如果传言是真的,一道“十年”的线,就会把两个人分到两边。
孙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终于走到窗口。
“我就问一件事。”
她把刘姐叫到旁边。
“她十年两个月,我九年十一个月。”
“我们干的是一样的活。”
孙丽停了一下。
“这三个月,差在哪儿?”
窗口里的人一时没答上来。
旁边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人也安静了。
刘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跟孙丽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两个人会因为早来晚来几个月,被放到一条线的两侧。
消息很快到了人力负责人那里。
十几分钟后,他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苏倩正在看文件。
听完事情经过,她把笔放下。
“人还在?”
“还在。”
苏倩起身。
“下去看看。”
人力负责人跟着出了办公室。
电梯到一楼。
门刚打开,走廊里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来。
有人先叫了一声“苏董”。
其他人也跟着站直。
昨天董事长亲自找老马谈话已经够新鲜,今天又直接到了人力部,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几个人也没走。
苏倩没有往办公室里去。
就在走廊停下。
“谁是孙丽?”
人群里,一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苏董,我是。”
孙丽刚才在人力窗口还能说得很顺,此时面对苏倩,反而有些紧张。
苏倩没催。
等她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还是那两个人。
一个十年两个月。
一个九年十一个月。
一个岗位,一样的工作。
孙丽最后只问了一句:
“差的这三个月,到底差在哪儿?”
苏倩看了看她,又看向旁边的刘姐。
“差三个月,不应该决定你是不是嘉岳需要的人。”
孙丽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
可下一句话很快又落下来。
“但多三个月,也不会自动决定。”
四周安静了几秒。
刘姐先笑了。
“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
旁边有人跟着笑出声。
原本绷着的气氛散了一点。
有人趁机问,到底按什么算。
苏倩没有讲制度,也没有讲什么岗位性质认定。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生产楼。
“先看大家现在干的这些活。”
“今年要不要人干,明年还要不要,三年以后还在不在。”
“如果一个岗位年年都需要,公司却年年说它是临时的。”
她顿了一下。
“那先有问题的,就不是谁干了九年,谁干了十年。”
“是公司。”
走廊里没人接话。
孙丽却听明白了。
她来之前一直在算那三个月。
现在至少知道,公司不会拿一个整数直接把她挡出去。
后面有人问:
“苏董,那什么时候有结果?”
苏倩没有给日期。
“我现在不知道。”
问话的人明显有些失望。
苏倩继续道:
“今天我要是说三天、五天,最后做不到,就是骗你们。”
“但后面不用再猜十年算不算,九年十一个月算不算。”
“公司先把岗位重新弄清楚。”
孙丽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算这三个月了。”
这句话引得周围又笑了一阵。
苏倩也笑了笑。
“都回去上班。”
“别为了转正式,先把本职工作耽误了。”
人群很快散开。
有人边走边讨论,有人拿起手机往群里发刚刚听到的消息。
比起昨天那些“十年以上全部转”的传言,至少这一次,大家知道了一件确定的事。
十年不是一刀。
回到办公室后,苏倩让人力部发了一条内部说明。
没有长篇解释。
只说清楚两件事。
工作年限会作为参考,但不会以“满十年”作为单一标准。
公司将重新梳理长期固定岗位,再进行后续评估。
消息出去后,几个员工群依旧热闹。
有人觉得这比直接卡十年公平。
有人问什么叫长期固定岗位。
还有人只回了三个字。
“先看看。”
苏倩扫过几条,把手机放到一边。
没再解释。
下午,她把人力负责人重新叫了进来。
桌上原本那份十年以上人员名单被推到一旁。
“名字先别看了。”
人力负责人有些意外。
“那查什么?”
“岗位。”
苏倩把纸翻了个面。
“把现在连续使用派遣五年以上的岗位先找出来。”
“用了多久。”
“中间有没有停过。”
“现在还需不需要。”
“还有,当初为什么会用派遣。”
这一次,没有谁是九年十一个月,也没有谁是十年两个月。
人先拿掉。
只剩下一排排岗位。
人力部用了半天时间,先整理出一份初步名单。
快下班的时候,资料送进办公室。
并不厚。
苏倩从第一页往后翻。
仓库收发。
生产辅助。
行政支持。
司机。
质量检验。
每个岗位后面,都有一个首次连续使用派遣的年份。
2017。
2015。
2013。
2011。
再往后。
她翻页的手停住了。
质量巡检。
2009年。
苏倩看了几秒,以为是录入错误。
“这个年份核过没有?”
人力负责人走过来。
“核过了。”
“人换过吗?”
“换过几批。”
“岗位呢?”
“一直都在。”
苏倩重新低下头。
十七年。
人换了好几拨。
这个岗位却一天没消失过。
她拿起笔,在“2009”外面画了个圈。
“人都换好几拨了。”
“这个临时岗位倒挺长寿。”
人力负责人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苏倩把名单往前推了推。
“先查它。”
“我要知道当初为什么设成派遣,后来为什么十七年都没人改。”
人力负责人刚准备拿走资料。
桌上的手机响了。
苏倩看了一眼。
郑国梁。
她接通。
“郑董。”
电话那边没有寒暄。
“你让人力重新查长期派遣岗位了?”
苏倩看了一眼面前的名单。
“消息挺快。”
“现在公司上下都在传,我想不知道都难。”
郑国梁停了一下。
“苏倩,我提醒你一件事。”
“你查,可以。”
“但别把‘查’变成承诺。”
苏倩靠在椅背上。
“我承诺什么了?”
“你今天跟员工说重新认定岗位,明天他们就会认为自己要转正式。”
“等你真动的时候,就不是几个人的合同问题了。”
“那是什么?”
郑国梁的声音沉下来。
“是公司的用工成本,是管理结构,也是股东的钱。”
苏倩没接话。
郑国梁继续:
“你想替员工争权益,我没意见。”
“但你现在坐的是嘉岳董事长的位置。”
“不能拿股东的钱,替自己买人心。”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人力负责人站在桌边,没敢动。
苏倩看着那张写着“2009”的名单。
过了几秒。
“郑董。”
“嗯。”
“如果一个岗位用了十七年,还叫临时。”
“那我现在查它,到底是在损害股东利益,还是在给以前的人擦屁股?”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郑国梁没有跟她继续争。
只说:
“那就别在电话里说了。”
“明天下午。”
“董事会见。”
电话挂断。
苏倩看着手机屏幕。
人力负责人小声问:
“苏董,那这个还查吗?”
苏倩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刚才那支笔。
在“2009”旁边重重画了一道。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