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杉来回抚摸着手表，眼里满是喜意，“我很喜欢、很喜欢。”
自行车谁都能骑，收音机谁都能听，缝纫机谁都能用，唯有手表，只能戴在她的手上。
她紧紧握住手表，这是她作为人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原来收到礼物，可以这么开心。
她将手表戴在手腕上，抬起手腕，举到眼前，转着看了一圈，又凑到耳边听了听。
“滴答……滴答……”
“嗡——”
“休眠程序已启动，意识数据化封存。”
“机体意识脱离，等待唤醒。”
“曲线有波动，意识有链接，嘀——数据不稳定……”
“嗡——”
燕杉的脑海里忽然恍惚了一下，从“滴答滴答”的声音中，似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当她想要仔细听的时候，却又没了。
她眨了眨眼，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剥离出人体，去了另一个地方。现在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股奇异的剥离感。
面前依旧是刚才跟她分享育儿经的婶子，阳光温暖的洒在她搭在腿上的手背上。耳边还是那规律的表针转动声，一切，都好像没变。
但燕杉总觉得，哪里变了……
“发什么愣呢？”赵显云见她半天没动静，以为她有什么事。
燕杉回过头，看着他那张略显紧张的脸，原来他的下颌处有道疤，以前自己都没发现。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声音真好听。”她扬起手腕，让表盘在阳光下闪了闪光，“我很喜欢，谢谢。”
不管刚才听到的是什么，有一，就有二，有更多，终有一天，她会弄清楚的。
车前的马达声已经响起，手表上表针已经成了九十度，三点到了。
把刚才听到的话语压回脑海深处，燕杉才发现，车上好像少了个人。
沈老师，沈淑华？
她直起身，仔细的看了看车厢里的人脸，的确没看到沈淑华的脸。
“哎……”
“麻烦让一下！”
燕杉刚要喊人没齐，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回头，正是推着自行车的沈淑华。
自行车把上挂了不少东西，沈淑华也在大喘气，鬓角被汗水打湿，站在脸上。
“哎呦，今天真是开了眼了，沈老师也买自行车了！”
坐在最外围的人一眼就看到了沈淑华的自行车，惊呼出声。
这一声，车厢里再次沸腾起来，各个起身要看沈淑华的自行车。
沈淑华暂时没时间搭理她们，赶紧把尾板打开，把着车头就往车厢里提。
自行车不轻，对于沈淑华来说，根本抬不起来，她刚要开口请人帮忙，就察觉手上一轻，抬头望去，燕杉提着自行车头，一把拎了起来。
不等沈淑华反应，车已经放到了车厢中央。
“快上来吧。”燕杉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朝她伸出手。
看着那只因为提自行车微微有些发红的掌心，沈淑华愣了一瞬，随即勾唇，伸手握住，上了车。
“轰轰轰——”
发车了，回程。
沈淑华坐在两人对面，坐稳后，她才有时间掏出手绢，擦脸上的汗。
车厢里的人终于开始八卦。
“沈老师，你这车是刚买的吗？怎么看起来没有军人同志的新啊？”
说话的是来的时候和沈淑华有矛盾的那位同志，明明有车是开心的事，被她这么一说，倒是要挑起两家的矛盾来才开心。
沈淑华淡淡道：“这是我爸妈从家里寄过来的，不是新买的。”
“哦～怪不得车架都掉漆了，旧的果然没新的好看。”那人还就和沈老师杠上了，明明沈淑华没来的时候，她和别人相处的还行啊，育儿经她也贡献了几条有用的法子，怎么一遇上沈淑华，整个人就像炸了毛的斗鸡，非要上前斗上一斗。
燕杉不明白，燕杉直接发问。
“这位大姐，旧车怎么了？没有旧车，哪来的新车？”
那妇女没想到，拱火不成，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她被燕杉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疑问，噎了一下，脸拉的更长了：“我这不是替沈老师可惜嘛，一个首都来的知情同志，骑个破车多掉价啊。”
“那你有车吗？”燕杉真诚发问。
“我、我……”那人憋着气。
“有旧车吗？”再次真诚发问。
“……”
车厢里一阵寂静。
“那你觉得自己掉价吗？”真的很真诚，看她忽闪忽闪的眼睛。
其他人：“明明是攻击她，为什么感觉自己也受了伤……”
沈淑华坐在对面，看着燕杉的真诚三连问，将满车厢里的人都问的抑郁了。原本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下来，看向燕杉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有时候，直白也不失为一种攻击手段。
“哎呀，这年头，谁家不是新三年就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沈老师的父母把车邮过来，是对女儿的心疼，不要牵扯到那些有得没得。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非要闹出笑话来才行吗？”
还是那个夸燕杉漂亮的大婶出来，打破了僵局。
那妇女已经被眼神割了好几下，惹了众怒，只能讪讪地闭了嘴，撇过头去不看那边。却不知道，熟识的乡亲已经决定回去告诉家里人，要远离这家人。
妻不贤，祸三代。
“不过我说啊，沈老师的父母舍得把车大老远的从首都邮递过来，看来是很疼沈老师了。这么疼女儿的人，可是少见啊。”
其他人都点头应和。
“是啊，怪不得沈老师脾气好，她父母教的好啊。”
“父母就是孩子的榜样。”
见其他人话里话外都在点人，沈淑华笑笑没说话。
自己的父母的确很好，如果不是遇到那件事，她也不会下乡。虽然他们写信说没事，让她照顾好自己。但她知道，他们肯定过的不好，不然，也不会不提让她回去的事。
“女儿以后总是要外嫁的，花这么多钱寄车，真是脑子有问题。”那人自己嘀嘀咕咕的，旁人只当没听到。
遇事是要分人的，有的人一点就透，有的人是死不悔改。
慢慢的，车厢里说话声就少了，多的是呼噜声。
除了军属，其他大队的人，或多或少都开始农忙了，觉是不够睡的，又在城里跑了大半天，在车厢的摇曳中，慢慢的就来了睡意。
东东也兴奋了一天，此时也睡着了，窝在赵显云怀里，乖巧的不行。
沈淑华的视线落在东东身上一闪而过，燕杉精神还行，望着车外的景色，不知在想着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