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海沟八千米深处。
浑浊的黑水还在翻滚。
那张红白紫三色相间的肉泥二维码，死死贴在玄武岩基底上。
先锋官连同那艘几百米长的旗舰，被生生压成了一张铁饼。
陆渊巨大的青黑头颅转了过来。
几节卡车大小的颈椎骨在水下挤压。
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嘎啦声。
水流顺着他下巴上的粗糙鳞片倒卷，在深海里拉出几道白色的暗流。
暗金色的竖瞳，穿透了弥漫的淤泥沙尘。
目光没有温度。
死死盯住了后方那几万艘悬停在水下的锥形战舰。
异界大军的通讯频道里，陷入了死寂。
没有口令。
没有交谈。
更没有平时作战时那种高频的战术交流代码。
所有频道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底噪，沙沙作响。
一号副旗舰指挥舱。
副指挥官卡尔瘫在暗灰色的合金指挥椅上。
他全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全息光屏。
光屏上，那只巨大的暗金色眼睛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像是一轮死寂的太阳，挂在屏幕中央。
卡尔想站起来。
他双手死死抓着座椅的金属扶手，手指用力。
大腿肌肉刚刚绷紧。
膝盖一软。
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了椅子里。
座椅的液压缓冲杆发出一声难听的泄气声。
腿软了。
那是神经中枢在面对绝对物理质量碾压时，产生的本能宕机。
他穿着银色能量战甲。
此刻战甲内部全是冷汗。
脊背上的汗水顺着金属内衬往下流，又湿又冷。
“雷达……”
卡尔张开嘴。
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铁砂。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才勉强挤出半个单词。
“尺寸测算……出来了吗？”
指挥台下方。
雷达操作员跪在地上。
他双手在悬浮的紫色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
敲得太快，手指都快抽筋了。
金属手套和光键碰撞，发出杂乱的哒哒声。
“在算……系统在建模。”
操作员声音发抖。
“这东西太大，超出近程雷达的最大量程了，正在调用深空扫描矩阵！”
全息屏幕的角落里。
一个三维网格模型开始生成。
绿色的光线交织，试图勾勒出前方那个怪物的全貌。
数字在旁边飞速跳动。
一千米。
五千米。
一万米。
两万米。
数字还在往上冲。
紫色的光屏开始高频闪烁。
这是算力被强行拉到红线的物理表现。
操作台底部的机箱里，传出电机超负荷运转的尖啸。
冷却液管道发出嗡嗡的共振声。
“滴——滴——滴——”
刺耳的过载警报声在指挥舱里炸响。
红色的警示框弹满了半个屏幕。
“长官！测出来了！”
操作员一把扯掉头上的神经连接头盔。
他仰起头，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眶周围的肌肉疯狂抽搐。
“三万米。”
操作员嘴唇哆嗦着。
“体长整整三十公里。”
“物理质量无法估算，雷达波打上去，直接被那层青黑色的外壳弹回来了。”
话音刚落。
“砰。”
操作台底部的机箱直接炸了。
主板烧穿。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黑烟，从机箱缝隙里窜了出来。
几团蓝紫色的电火花在键盘上乱跳。
全息屏幕闪了两下，彻底黑屏。
卡尔坐在椅子上。
耳边只剩下那声炸响的回音。
三万米。
三十公里长。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卡尔的认知底线。
在帝国的宇宙常识里。
碳基生物的极限就是一两千米。
超过这个体型，内脏就会被自身的重力压成一滩烂泥。
只有一种东西例外。
星空巨兽。
那些游荡在星系边缘。
靠吞噬恒星碎屑和高维能量为食。
连宇宙战舰在它们眼里都只是发光点心的禁忌生物。
卡尔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腮帮子鼓得老高。
“情报部那帮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毒的咒骂。
“说好的这颗星球刚刚灵气复苏？”
“说好的只有几只刚开智的低等土着变异兽？”
去他娘的土着。
这是把整个舰队，直接送进了一头星空巨兽的嘴里！
刚才先锋官还对着这头怪物喊话，要接管这颗星球的资源。
这简直是在老虎嘴边抢肉吃。
还顺便在老虎鼻子上扇了一巴掌。
旗舰被拍成铁饼的画面，还在卡尔脑子里循环播放。
没有护盾能挡住那只爪子。
那是纯粹的质量碾压。
不只是卡尔。
几万艘悬停在海沟里的锥形战舰。
里面的基层驾驶员，全都疯了。
通讯频道虽然安静，但战舰的动作出卖了他们的恐慌。
一艘处于阵型最前方的护卫舰。
驾驶员双手死死抓着操纵杆。
手心的冷汗让操纵杆打滑。
他用力过猛。
“咔嚓。”
合金操纵杆被他硬生生掰弯了三十度。
战舰尾部的紫色推进器，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引擎倒转。
护卫舰在水下猛地往后一退。
直接撞在了后方另一艘战舰的舰首上。
“哐当。”
水下传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巨响。
两艘战舰的装甲互相挤压。
紫色的能量护盾剧烈摩擦，爆出大片白色的空化泡。
大块的暗灰色装甲板被刮落，打着转掉进海底的淤泥里。
这像是一个信号。
整齐森严的立体战斗阵型。
瞬间溃散。
几万艘战舰像炸了窝的马蜂。
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挤。
谁都不想待在最前面。
海沟里的水流被搅成了一锅乱粥。
白色的水雾混着金属碎屑，在水下大面积弥漫。
战舰外壳上的那些紫色能量刻线。
原本是平稳流淌的。
现在。
因为引擎的高频切换和驾驶员的慌乱。
刻线里的紫红液体开始紊乱。
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劣质霓虹灯。
武器系统全部哑火。
主炮的炮管虽然还在外面露着。
但没有一艘战舰敢往里面填充能量。
谁敢开火？
刚才旗舰的主炮气化了一座岛，连这怪物的皮毛都没伤到。
现在开火，就等于主动举手。
告诉那只三万米长的怪物：我在这里，先拍我。
卡尔坐在黑暗的指挥舱里。
备用红灯亮了起来。
红光打在他灰白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着舷窗外那乱成一团的舰队。
又看了一眼极远处，那双透着冰冷杀机的暗金色眼眸。
那双眼睛没有动。
但压迫感已经把卡尔的脊梁骨彻底压断了。
没法打。
就算几万艘战舰同时主炮齐射。
最多也只能给那身青黑色的鳞甲洗个热水澡。
卡尔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直起腰。
左手一把推开面前那个还在冒烟的废弃键盘。
右手狠狠拍在操作台最右侧的一个物理按键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方形按钮。
全舰队紧急撤退。
“嗡——”
撤退指令顺着高频加密通道。
瞬间同步到了每一艘战舰的接收器里。
指令下达的瞬间。
那些还在互相推挤的战舰，终于找到了方向。
几万艘暗灰色的锥形战舰。
在八千米深的海底，集体调转船头。
动作粗暴。
战舰侧面的辅助喷口全开。
紫色的水下气旋被硬生生吹了出来。
几艘靠得太近的战舰，在掉头时侧舷重重摩擦。
拉出长达百米的刺眼火花。
不管了。
谁也顾不上队形。
所有战舰的主引擎，在同一时间功率拉满。
“轰！”
几万道紫色的极限尾焰，从推进器里狂喷而出。
马里亚纳海沟底部的海水，被这股庞大的热量瞬间烧开。
大面积的超临界蒸汽在海底炸开。
白雾遮天蔽日。
在蒸汽的掩护下。
几万艘战舰像一群丧家之犬。
拼命拉动操纵杆。
顶着恐怖的水压，疯狂向后逃窜。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海床后方十几公里外。
那道被强行撑开的紫色空间裂缝。
还在那里滋啦滋啦地闪烁着电火花。
战舰群拖着长长的紫色尾迹。
试图重新钻回那个空间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