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女子录

萧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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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物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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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流萤的光照进了豫康宫,带来了一场流光溢彩的梦。

有个稚儿在荷莲间捏花一笑,一边玩弄着自己的小脚丫,仿若天地都是它的。但稚儿没有醒,她的眼皮耷拉,沉浸在自己的梦里。

杨阿五在这样一场平静安逸的梦里自然苏醒,感到无比惬意。这是一种复归婴孩般的快乐,别人都不会明白。

恍惚之间,她模糊地觉得衣裙间有萤火一绕而过,红光绕身,须臾不见,如此再三。

那兴许是她的另一个醒了的梦吧。

她多希望,这等梦境能持续得久远一些。以至于接连几日,连司寝、司灯等皆发觉贞太妃愈加留连于梦,却似乎不大能如愿以偿。

后头的梦,每每都是往事的再演,以至于她每逢午夜都在豫康宫惊醒,满室冷香,透骨的寒冷每每侵入她单薄身子,只有孤苦在喉,不知所言。

“陛下,陛下!”

又是一夜,她的哭音响彻豫康宫。醒来却在朦胧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阿五不禁愕然无言。

“为何见到朕,是这等表情?”

新帝捏了捏她的脸蛋,满脸宠溺地笑着,“梦里竟还唤着我呢!”

宫内没有掌灯,依旧幽暗的一片,她不敢抬头,“你已是天子,如今来此,就不怕引人注目?”

子汇将她半拥入怀,“阿五!我只恨没能时时见你,现今你我已是这宫阙之中最为位高权重的人,还需忌讳旁人的目光么?”

新帝亲自掌起了琉璃灯,室里光影明亮,这才看清她着一身墨兰内衫,衣角用金丝绣成的缠枝莲点缀。

她缓缓起身下榻,光着双足,与之背对,“只怕野史册上少不了我的名。”

子汇从后头一把抱住了她,“阿五!朕会好好护着你的!更何况,你已然熊梦有兆,你放心,再过两月,我就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地待在我身边,你们母子都会有名有份!”

阿五一回头,不知何时已是满脸泪光,她低头望了望自己隆起的小腹,“可我骗了你!这不是你的孩子!那夜,我担忧你容不下这个孩子,于是假意魅惑你,让你误以为……”

子汇为之黯然许久,半晌才道,“你兴许,只是怜惜这腹中的一块肉罢!你生性良善,我不怪你!”

“可……”

“这样,我会让金宴备好堕胎药,为了你我,我们必须送走这个孩子!”

他脸上依旧泛着温情,阿五这才知道,这个素来以冷酷着称的帝王只有在自己跟前才会像个孩子。

她捏捏子汇的脸,满是遗憾,“不!我舍不得!”

他点了点阿五的鼻尖,溺爱道,“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好不好?”

阿五却抓紧了他的臂膀,趴在他的肩上失声痛哭,“不好!我不答应!我虽不忍见你失望,但我已不想再骗你。太残忍了!子汇,这对我们太残忍了!”

“怎么了?阿五,你不要哭!”

子汇连忙安慰她,“朕都知道,你不忍心伤害这个孩子,但他真的不可留。”

阿五默然地摇头,哭道,“我不会抛下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是我所爱之人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子汇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扯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不会!阿五,我知道,你是气恨我不要这个孩子,却犯不着这样说来伤害我啊!”

“我没有骗你!早在很久以前,我已然不自觉深爱着陛下!”

那个陛下,原来不是他!

子汇张张嘴,用冷笑来掩盖住心中的悲痛欲绝,“哼!那你为何不早说?我至今依旧以为,你是为了令我登极,才万般不得已留在他身边的!呵——原来不是!阿五,你骗得我好苦啊!”

阿五含泪,闭着双眼,“早在两年以前,我就写了一封绝情信给你,让你断了那份心思,我有交待清楚的!我真的不是水性杨花,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什么信?为何我从未收到!”

子汇眼中泛着寒意。

“那是因为,那封信被王妃收起来了!原先我也不知道,是后来她进宫,告知我这件事。王妃真的待你很好,她让我不要将话讲得狠决,也不愿让你知悉真相。她还因故责骂我,破坏了你的一个美梦!后来,我只能不说。”

他后退两步,苦笑道,“你们呐!”

“话以至此,求陛下放过我们罢!”

阿五在他跟前跪下,“我愿去守灵,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跟前。你所担忧的事,永远不会发生。这个孩子不会惹来任何麻烦!绝不会!”

他仰头长笑,眉目之中却带着一股恨意,“你以为朕会成全你么?绝不!朕会让金宴在医案册篡改,将你的身孕延缓二月之久,久而久之,世人将会误以为这是我的孩儿!我会让那人,成为野史上的第二个李世民!待他长大,便会以为我是他的父君,而后敬我爱我,不顾一切讨我欢心,而我会一次次地予他冷眼、厌恶,让他痛不欲生。那人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加倍偿还。”

阿五眼泛泪光,却是无可奈何。

……

她想起了逼宫那夜,先皇想着在她面前自刎,等的不是有人前来害他,而是他率先一步要了自己的性命。

“呵——朕不会等他前来弑君,不会让他体会到片刻的胜利!非但如此,在遗诏之上,还会写上他的名,让他意识到今夜逼宫是个不可挽回的错!他将日日在金銮殿上羞愧不已!哼!”

他还留下那句:若有不测,可托付者唯子汇一人。他要真正让那个一心背离自己的孩子痛不欲生。

多么倔强的父子!

……

崔子汇行走在寂静的宫道,身后的宦官宫婢皆距他一臂之地。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这个天子多年筹谋成了江山的主人,是来之不易的胜利。只是,这没有人可以共享的胜利,似乎太过冷清了。

他放眼宫廷,只觉得分外讽刺,原本以为一切屈辱将会在成为天子那可一扫而光,原来由始至终,他还是输的。

往后的路,再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也只能一人走。回头望去,身后却无一人。

“原来是这样的皇权!”

破茧成蝶,却无人喝彩,余下的,只有空虚。浮生。是虚空的虚空。年少追逐着跑的一切,就算的不到,也自得其乐。如今坐拥江山,只觉得失落。

那一霎那,子汇觉得自己上当了。他筹谋多年,为的便是七情六欲,到头来,得到的,却是斩断情丝。

是不是也很讽刺?

※

“怎样才能摆脱随波逐流的宿命?”

萧翊在院中对月思量,久久没有答案。

今日是她的生辰,已值豆蔻,她想着去六哥房中递一壶酒,兄妹共同庆贺。

房中没有点灯,在里头的萧端早已喝得大醉,而后躺在竹椅上一个劲地流泪。

“六哥!”

回头的他蓬头垢面,再无昔日风采。

萧翊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去,此时有人提着灯笼进屋,来人正是谢姽婳。她想用激将之法唤醒自己的夫君,于是对着萧端破口大骂,“就是以往你做事得过且过,只晓得成天吃喝玩乐,没有用心练功,如今家里就剩我们最大,你还不长进!”

“我不是我三哥,他自幼便受尽举族期待,就连武功招数都是父亲精挑细选的,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庶子,我就活该花天酒地那样度日,为什么要我担正,为什么要我去承担这一切!”

萧端心中一直有这样的委屈,于是过去他总是认为自己没有那个才能,才选择平庸度日,因为挡在他前头的总有一对兄姐。

“那是你为自己懒惰所找的借口!”

谢姽婳越说越气,她在自己夫君身上看到了昔日父亲的影子,“自己根本就没有用心经营过任何事情,就得过且过,自己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会输,上天给你机会也从未好好珍惜,就跟以往你念过的书一样,到头来都是消磨时日,你从未真正学到什么!”

“那有什么用呢!我就是没有慧根,我天生就是没有三哥三姐聪明!”

“倒不如说你生性懒惰,整天只想倒在温柔乡里惶惶度日。你想依附族人,却从未想过自己长大,你醒醒吧!族人有能力庇佑你一世?你问过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么!”

话至深处,不由得在他跟前哭了,“是成为一个人!不是畜牲,不是只晓得在房中喝酒的畜牲!不是一个逃避世事的畜牲!我的夫君不是畜牲!我嫁的不是这样的人!”

谢姽婳的崩溃令他清醒。

萧端霎时才惊觉自己蹉跎太多光阴,一直以来,他受尽族人庇佑,但眼下自己兄姐已走,他就成为这个家族最年长的孩子。

他有责任了!

※

萧端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的一个月夜,那时自己跟远行归来的三哥把盏言欢。

……

紫云亭下,萧竣问他,“你老大不小,莫非真想一事无成?”

萧端反驳道,“胸无大志的日子有什么不好?我们的父亲是当朝权臣,往后即便我们再怎么挥霍,怎么荒唐度日,总归不会破坏了族里的根基。就这样恣意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不觉得了无生趣么?成天只顾着吃喝玩乐,却无半点寄托?”

“那你跟三姐如今奔波是为了什么?”

萧竣坦然答道,“我是为了保家卫国,靖儿是为了能当女相。但世人无论怎样拼搏都好,都是为了出人头地。”

“但若我不想出人头地呢?”

他语出惊人,令眼前的兄长都有些意外,“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的!我有两房妻妾,一辈子不愁吃穿。既不用像芮家的郡公一样行冠礼后便要在药房照料生意,导致整个人郁郁寡欢,后来还出家了。更不用像其他世家子弟那样,动不动就入朝为官,结果也注定不能青出于蓝。现在他们成天就在玉宇琼楼喝酒,哭诉对族人的不满。”

“呵……”

萧竣听着,不经意笑出了声。

萧端不以为意,颇为认真说道,“我这种寻常的世家子弟,就应当吃喝玩乐。吃有吃的讲究,玩也有玩的乐趣。总之世事变幻无常,我自问无才无德当不起族人的希望,名垂族史的人,就应当由你和三姐当了去。我就在你们背后,当个一世无忧的公子哥,不也很清闲么?”

“人各有志,这点你对!”

萧竣没有再多说什么,人生在世,没有哪种活法更令人钦佩,自己也没有说服别人跟自己走同样路的理由。

……

时过境迁,萧端立身紫云亭,不免感慨万千。连他也没有想到,哪怕是懒惰如他,也不得不步入宿命。

这便是而立的滋味么?

※

崔道融近来总是做梦。

梦里有个少年立身城墙,挥舞着降旗,而后,他才渐渐发觉那个少年是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这个谎言来自于他的皇祖父,素来最为偏爱他的皇祖父,到头来,将他的尊严狠狠践踏于地。

每逢在噩梦中苏醒,他才惊觉自己在梵音寺。是啊,已是丧家之犬,带着那面降旗被送到这里幽禁,外头每有禁军看守,他再难逃出生天。多么讽刺!

他还躲在寺中厢房黯然神伤,忽见窗外闪过一个背影。

他追过去看,发现是慕容芣来了。

这个机敏过人的女子在新帝登基后,没有如她的家人一般被流放,而是用计逃了出来,眼下,她正是来接崔道融出去。

“小殿下,跟我走罢!”

“姨母!我……我已经输了!”

崔道融后退几步,犹疑再三,“我已经没有兵了,慕容一族的男丁所剩无几,皇祖母也已然不在,我彻底输了!”

慕容芣摇摇头,“呵……慕容一族究竟拥护了怎样的孩子,懦弱不堪,真令人羞愧,你不走可以,但今夜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你父九泉之下,也不想见到你这样的懦夫!”

她毫不留情地走掉,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正如同之前新主变幻,皇后让她带着凤诏去找魏子都借兵。但慕容芣没有那样傻,她早就认清了魏子都不值得期待,随后带着那张凤诏召集了皇后的女武士,打算远走关外。

皇后原想为皇长孙扳回一局,死也没想到慕容芣会背叛她。所谓弃车保帅,在她眼中,郁林王才是车马。

※

尘埃落定,舞阳长公主来到慕容家的旧邸探望她的八皇妹。

实则慕容芣临走前,在药汤之中添了解药,晋怀的身子理所应当好多了,但床榻上的人依旧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地隐隐泪流。

舞阳望着她,露出欣慰的笑容,“一直以来,我以为上苍不公,你跋扈多年、害人无数竟然还可坐享荣华,如今见你如斯,看来还是有报应的!”

静躺的人眼里闪烁着犀利的光。

舞阳一时笑了起来,“对嘛!看我过得比你好,你是该嫉妒!可惜如今市井,流传的皆是你晋怀的故事。你跟慕容家的这点破事,一夜之间早已街知巷闻了!”

没错,就在慕容芣离去前,她也将慕容家侮辱皇族之女的故事卖给了雅舍。既然举族被毁,那么她也不在乎。

把解药给晋怀就是为让她遭受此辱。

知道自己的丑事已然公之于众,更能让她痛不欲生。

“呵呵……说实话,连我都想不到,原来你晋怀这样可怜。枉费你十多年来一直苦苦追思你死去的驸马慕容谦,哪能料到你深爱的男人连同他的世族一同戏弄了你!”

新婚夜换人,皇族女受辱,慕容峦才算是她真正的夫君。舞阳与她恩怨已久,自然要将这件事原封不动地相告于她。

蓦地,晋怀整个人坐了起来,意图撞柱而死,但她的皇姐却挡在她跟前,“欸!你还不能死,你素来疼惜的皇长孙,如今被幽禁在梵音寺里,怎么,你不想救他么?”

道融的存在令她动容。

即便他是慕容氏所生,但的的确确自幼便在她膝下作伴,他也是皇族的血脉。

“你知道皇长孙为何会输么?”

舞阳亲睹她的落寞,觉得十分畅快,嗤笑道,“实则皇兄还是很疼他的,驾崩之前还给高百懋留了密诏,让我夫君带兵全力相助皇长孙。可惜呀……”

晋怀骤然明白了什么,阴阴冷笑。

“你猜得没错!是我拦住了他。谁当皇帝我不在乎,但绝不会如你意让皇长孙赢!而我的驸马,虽总被人说懦弱无为,可他是真会听皇兄的话,于是我派人灌他喝酒,他自然去不了!世人流传说他故意诈醉躲过皇权之争,殊不知是我安排了一切。”

舞阳打量着她憔悴的脸,一阵睥睨,笑道,“哼!当初你明知我与魏子都是青梅竹马,却怂恿朝臣让我去契丹和亲!这笔账,我可一直记得呢!”

“说完了么?说完了就走!”

她持剑与之划开界限,舞阳却不在乎她的抵抗,而是将脸慢慢贴近她,在她耳畔说道,“眼下,我们来赌一把,看看是你能保住崔道融的命,亦或者是我能要他的命!”

舞阳带着奚落的目光甩袍离开。

※

四更过半,梵音寺点点烛光。

式微身披斗篷,带着侍从来到,守卫俯首回道,“无圣上吩咐,无人可探。”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此乃圣旨!”

是空白诏书,但她不管,从书室里拿了便出来,她得救出这个孩子。

侍卫们一时被式微的气势吓倒,面面相觑,只好放她进去,恭敬回道,“还望式微公主不要多加久留!”

“听闻他已多日不曾用膳,令人着实担忧,本宫喂他吃了东西便走!”

说是这样说,式微早已想好偷龙转凤之计,步入阁内,她当即命随从褪下衣物,而后来到沉睡的皇长孙面前,“道融!换上他的衣服,跟我走!”

少年摇摇头,“姑姑!”

式微安慰他,“放心,今夜之后,他会代你来这儿幽禁,你将重获自由,未来的事,我们另行筹谋!”

式微的眉目跟她的母亲很像,崔道融抗拒不了那样的目光。实则他不想走,极其不想,幽禁的日子虽然难过,但他总算可以获得片刻安宁。由于式微在逼着他,他面露满脸苦笑,照着她的意思来,“随你们!”

那个随从的身形跟他很像,只要低着头走,在夜色之中,无人会辨认出来。

式微点点头,告诉他,“待会儿你就跟在我后头,哪怕有人拿剑指着你,哪怕生命危在旦夕,也不要抬头。”

他们如常地走出寺门,侍卫似乎也没有发觉当中换了人,恭迎式微离去。待登上马车,两人才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偷龙转凤的计策有用!道融,为了来日大计,你要振作起来!”

式微庆贺起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眼前的少年却面露疲倦,想埋头就睡。

但他们并不知道,待马车远去,侍卫皆等着头首发号施令,“圣上说过,只要皇长孙离开梵音寺,就可以派人动手了!”

“没错!寺庙中的皇长孙永远都在,至于方才跟式微公主跑掉的那个,哼!”

头首笑了一声,喝道,“追!不要留下活口!更不要打草惊蛇!”

“诺!”

大齐不杀降,天子也不能违约。故而放他归去,是为了名正言顺的追杀。

※

倏忽几箭接连飞来,马车内的姑侄才骤然知悉了危险。

“快逃!道融!”

式微知道这横空的飞箭是冲他而来,只好呼唤着让他逃命。崔道融神色恍惚,他发慌地往前逃窜,即便臂上中了一箭,他也不曾回头,他还不想死去。

跑到空山之上,他倒在树旁,停下喘息,忍痛将臂上的那一截断箭拔了下来。

“嘿!大哥哥,你没事吧?”

这年的任遇仙十二岁,还未天明,她随父亲在林中摘花,想着帮补家计,却遇到了穷途末路的皇长孙。

崔道融忍住痛苦,竭力地抓住她的手,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害怕,朝不远处的父亲大喊道,“爹爹!这儿有人负伤!”

任平生闻言跑了过来,“这小兄弟伤得严重!孩子,把他放推车上……”

“好的爹爹!”

崔道融在朦胧中知悉自己获救,眼角挤出几滴泪水,“多谢你们救我!多谢!”

于是任家父女将他带回了家中,用草药替他疗伤。两日后,崔道融终于苏醒,但他深知如今依旧身处京都,自己也不会安全,便谎称自己是来寻亲的。

留居文曲巷中,他自然而然被当作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可有一小娇娥跑过来告诉任遇仙,“你们所救的不是别人,是皇长孙!”

“什么?”

任遇仙听过此人的事迹,知悉他生性懦弱不堪,在皇权之争中只选择投降,让他底下的数万将士慷慨赴死。

“我不会认错!去年魏家赌坊大乱,皇长孙就在场,当时我看得很清楚!”

“多谢你告知我!楚幸!”

任遇仙得知所救之人就是皇长孙,并没有惊慌,她跑到天枢街上去找萧家的人。

※

她告诉刚要出门的萧端,“听我父亲说怀远将军是被郁林王所害,而我知道他已从樊音寺出逃,藏身在文曲巷!”

“嘿!做得好!”

萧端已经手持刀剑,要去找他算账。

于是一时之间,许多人手持棍棒而来,前后堵在文曲巷口,带头之人正是润慈。

他颇为满意地对任遇仙道,“多谢你通风报信,今日我便要为父报仇!”

钱多多等人也纷纷跑来,起哄道,“此乃败家之犬,怕他做甚!打!”

被众人围着的少年自知难逃生天,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会陷害自己,但任遇仙却不以为意,“若我知道你是个坏人,才不会救你回来呢!”

“你们!你们敢胆冒犯皇族!”

崔道融后退几步,十分仓惶,但众人却对着他冷笑,“世人皆知皇长孙躲在樊音寺呢!你又算是什么皇族?”

“还同他废什么话?打!”

十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几乎要将他碎尸万段。他昔日在边城诟陷萧家父子的事情已然传回了京都,如今雅舍处处是为怀远将军哀叹的声息。

崔道融自知已至穷途末路,想着慷慨赴死,但这帮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昔日慕容家的人曾让奴隶啃狗骨头,从东篱门一路爬到北苑门,如今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这个少年因此受到了此生最大的屈辱。

※

“六哥!六哥莫玩了!”

人群之中,萧翊冲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对兄长说道,“圣上召见你!”

众人颇为惊讶,“什么?”

“莫非圣上要追究我们侮辱皇长孙?”

“不会吧!”

议论纷纷之下,为替萧端壮胆,这帮年轻人索性送他入了宫门。

萧端面圣,也不惊慌,理所当然地将在市集羞辱皇长孙之事脱口而出,信誓旦旦地说,“没错!人是我打的,若是陛下要因此事责罚我,我也心甘情愿。”

“哼!国舅素爱说笑,郁林王还好好的在樊音寺里呆着呢!你想诬陷他出逃?”

新帝的面上不悲不喜,倒是为萧端的这番言行惊讶一把。萧端当即心领神会,圣上已然默许了他的行为。

“那么圣上召见我,所为何事?”

“宝镜故去,朕痛不欲生,但后宫之中始终缺了一个女人,朕信不过现有的四妃,也难以保证道禾不会在她们的看护之下有何闪失,思来想去,始终不平。”

提及此事,新帝脸上始终是难以抚平的痛惜,他叹道,“能同朕一样,想庇佑道禾万全的人,恐怕天底下唯有兰陵萧氏,你们始终是宝镜的族人。朕要你们,把萧翊交出来,让她入宫,替朕照看道禾!”

萧端闻言,面上大惊,“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萧翊才十六岁,心思不深,唯恐遭人利用也不自知。还望陛下另外挑人!”

“本来朕欲将此事交予萧靖,谁料皇权落定,等来的只有她在林间的一具焦尸,那能找谁?萧翊,就是萧翊,若她不能胜任,往后国舅也要交出个姊妹来。一个摆平不了,就再送进来一个!”

不是新帝有意为难,而是他能为难的只有萧家。作为一个没有母妃戚族依靠的人,他再无把握该将看护皇子的重任交予何人。

“诺!”

圣上金口一开,似乎也注定了萧翊的命运,润慈想到这里,就止不住的担心。

※

晋怀闻讯而来,在文曲巷的角落里找到了落魄的皇长孙。似是惊惶未定,这个少年蜷缩着身子,生怕任何人靠近。

“呜!我们道融!”

晋怀霎时泣不成声,拿起帕巾为眼前的少年擦拭,“稚子何辜!”

崔道融眨巴着眼,冲着她苦笑,“世人皆斥我陷害怀远将军,可那是慕容家的舅舅吩咐我做的。世人皆斥我阵前贪生怕死,举了降旗,可那是皇祖父让我做的。”

他的所有抉择都不来自于他,哪怕一直以来他的确在装疯卖傻。

皇权角逐,注定他只能听从于一心护他的后族,谁料后族棋差一招,早已败在楚门关,他才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你什么也没做错,孩子。”

晋怀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入轿中,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若说是错,我也错了,本宫同你都选错了人。记得先太后曾说,慕容家的人本不值得依靠。”

少年甩开她的手,冷眼看她,“听闻你早年被外祖兄弟戏弄,就连失身也并不自知,皇族会因你而感到羞愧。”

“道融,若非为了保全你,我不介意只身前去碧落亦或者黄泉,可想起你还在,我就不能放任你而去。”

晋怀掩泪哭泣,她往日最注重贞洁,但昔日的丑事已被传得人尽皆知,她想过就此了结,但不愿这个孩子死在舞阳的剑下。

崔道融冷笑一声,“我知!你救我有如皇姑、如同姨母,只是为了日后东山再起,才需要我这颗质子。”

“道融!为何要那样想!你自幼是我照看长大,我不需要你东山再起,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晋怀将他视作自己的后代,是出于某种日夜相伴的情感,她不介意眼前的少年堕落亦或者萎靡,他就只是一个孩子。

望着驰聘而过的风景,少年忽觉已离京都很远,“我们将去哪儿?”

“去我的封郡!道融,还记得吗,是人杰地灵的豫章郡。若你不想回来,我们就不回来了。到了那儿,本宫会为你物色王妃,你也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晋怀摸了摸他的脑袋,满怀欣慰。

“为何呢?为何要为我那样做?”

少年一时疑惑不解,他一直以为众人之所以拥护自己,是因为权势,颠覆自己,也是为了权势,他从未觉得有人为自己付出。

“照看自己的孩子,需要理由吗?”

崔道融闻言,闭上了眼,安心地睡去。

宫廷变色之时,皇祖父会背弃自己,要带他离去的慕容芣同式微,也只是为让他另起筹谋,只有晋怀,是真的要带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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