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子淮,字钦。
史书有评:东宫姿容丰润,深明大义,必然谨慎,为国祚可托付之人。
东宫里有个孩子,最受天下至尊夫妇的宠爱,以此荣耀了他的父亲——虽则, 他也不知晓这些。
那日,他照常吃喝玩乐,想戏弄奴才,便悄悄躲进书房之中,却无意见到在外人眼中相敬如宾的父母竟有了争执,他不知道那是第一次,还是由来已久的每一次。
东宫妃的声音委屈至极,“终究,在太子爷眼里,道融不是我的孩子……”
他的目光不威自怒,“东宫之中,绝不容许妇孺自成臂膀。你好好呆在屋里听该听的书,赏当季的花,不会好得多么?而你,竟妄想去动摇道融的意志?我是一国储君,道融自是承继皇位的不二之选,但父皇自来厌恶后戚干政,慕容一族却接连在朝中举道融为皇太孙。圣上与我尚且健在,你们这一举动跟诅咒无异,你想害死这个孩子么?”
崔子淮怒火骤升,顺手拔出了御剑,朝东宫妃指去,“若换了别的妇人,我还会如此提防自个儿的枕边人么?”
对方的神色不见惧怕,东宫有些恍然,原来十几年来,这个女人对自己的顺从,是出于教养,是装出来的。
失望么?他不禁问道。
东宫妃冷冽地笑了,“妾身对爷从未有过祈求,又谈何失望呢?自来,慕容家的所为让殿下厌恶至极,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但妾身做了什么呢?”
“那是你族人的过错,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
听着那冷冰冰的言语,那孩子只觉得双腿发软,倚墙立住,思绪杂乱无章地飘浮着,找不到立足点。
他才十四岁,却不知道世间纷繁美好的日子在这一天毫无预兆地终结。
“妾身为何要因为自己是慕容氏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利剑在她的颈上轻轻滑动,只要她的夫君稍微狠心,她就随时毙命,然而,她没有畏惧。
前面十年的委曲求全已然过去,换来的没有谅解和珍惜,她不介意。眼前的东宫,可以看不惯她的一切,却唯独不能瞧不起她的氏族。
“你们……都那般倔强么?”
气息有些浅薄,他想用尽全力向那人刺去的,一次的狠心可以了断后头接踵而来的麻烦。
然而,他失去气力了,没有痛苦,只是手足不停地往下滑,却仿若飘飘欲仙一般,那刻,他想过倒下,却有一丝的醒觉,支撑他靠着蛮力攀爬,再次倒下,前后几次。
挣扎透了,他才惊觉自己陷入了一场了结性命的谋杀。
他在朦胧的眼界里看到,那个女人,用看待弱者的神情打量着自己,嘴角有几分嘲弄,甚至于惊讶。
“你……做了什么?”
他还未等到回答,身躯就已然訇然倒下,不知何时失了气息。东宫妃擦拭眼角不经意流出的泪,过了半晌,才对着那个早已失去魂魄的肉身苦笑。
每个慕容家出身的女子,辞拜家门的嫁妆并非玉石鼎琛,而是一道可以杀人于无形、无色无味的药方。这就是为何东宫太子临近死期依旧无所察觉,还自以为飘飘欲仙,身子振奋不少。
“这味药,原本我不想用的。”
她当年骄傲对自己的族母道,这是往常慕容家的女子用来避免被冷落的手段,断断是不可能用在我夫君身上的。
“现在却可以了。澄已死,其他皇子皆无世家可依,我们道融,没有障碍了。”
她不由得哭了,外人定是没见过这位东宫妃声泪俱下的模样,她虽觉得自己毁了前面几十年的修养,却一点也不遗憾。终于,她在自己的夫君面前,无需有着任何的顾虑,可以哭就是哭,笑便是笑。
她不知道的是,东宫里有个孩子,在外人还误以为他在哀泣父亲时,早已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大,成为一个大人。
※
永明十五年,皇长孙崔道融风华外美、天资英畅,至孝至纯,太子殒,哀恸情切,圣上怜其孝道,立为郁林王,食邑三千户。
那年,圣上当着满朝堂的面,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所有人在这个孩子面前都必须低下头颅。”
那时他就知道。众位皇叔望向他的眼神,再次不一样了。
崔道融静静地望着侍女长歌沉睡的模样,自顾自道,“大家都自来认为我贵无可贵,天下至尊嫡子的嫡子,自然非同一般。还真是极度讨厌,朝堂上下的那种期许。我自幼最为高兴的,便是看那种眼神恍然消失,又不得不掩饰的样子。自来顽愚可以保命,因为我自问没有自己父亲的本事,能够先发制人,不顾血亲,轻易下手。”
我只能故作那样,让大家失去防备,才能活下去。
所以被三叔派出几个试探圣上态度的官员,弹劾我在江陵一带广为传言即将继承大统的事情,就是挑拨离间。
六叔当年说我暗中操纵西部兵马,在皇祖父眼里,就是诬陷。他才需要躲避祸事去灵山守陵,一去就是三年不入京都。
我用蠢钝来躲避过失,这样有错吗?
我只是不想太早成为皇叔容不下的人。
只要他们的争端尚未结束,哪怕圣上如何期许我接下江山,都是皆有变数的事情。皇叔们不害怕一个稚子夺走他们的天下。
在他们驱逐其他对手之前。
“可是长歌,现在我好怕。”
是他所该怕的。
二叔崔子泽因为巫蛊之案被囚于泰陵守丧,永世非召不得回京。五叔崔子澄早已丧命,连尸骨都尚且无存。六叔崔子淳避世隐居,俨然已无缘京都的角逐。九叔崔子洵早在承德年间就离宫而居,至今无人理会他的死活。四叔同八叔早殇,七叔崔子溢注定双腿有疾病。
眼下,就是三皇叔与他的战役。可原本庇佑自己的父亲,已然不在了。
“不过没有关系。”
他突然又笑了,笑得如此惨淡,“我知道,皇祖母跟母妃已经向慕容家的族人打好商量,那些舅舅们,视我为希望。而且,我还很佩服慕容家的女子呢,她们不因身边人的离世而有所损伤,甚至于,皇祖母就算是知道母妃所害的父亲,也不会加以追究。那种默契跟残忍,真让人感到失望。”
他掌灯靠近长歌,那一刻觉得世间如此明亮。指尖点了点沉睡之人的发丝,有些笨拙,转而他拂起袍袖,轻轻将灯熄灭了。
临出柴房之前,他知道那人的身躯尚且温热,还有着若有若无的呼吸。不过若是到明早,便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怪长歌,是他选择她来倾听,转而发觉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的步伐没有轻盈,还有些沉重。冠礼已行,就彻底将他与原先的世界隔开,彻底迎来一场绝对残酷、绝对冰冷的皇家角逐。
※
整整七日,谢承欢在景山寺庙守着东宫的陵墓,几乎不吃不喝。
“遗憾么?再过两月你们便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可惜你没有这个福分!”
慕容寿童在左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面露戏谑,对眼前这个身形孤清的女子冷嘲热讽,“快走罢!眼下的你,没有任何的身份来此哀悼,不要耽误其他人在这里哭。”
她的确有意嘲讽,只因那个倒在自己跟前的东宫殿下,临死之际,手中还不忘攥紧他跟谢家长女的一纸婚书。
与谢家长女未尽的婚约,是他临终前依旧耿耿于怀的大事。
这怎么能不让人嫉妒?
“让我再多待会儿罢!”
那个多日不曾言语的女子双眼红肿,声音嘶哑。众人皆知她已经流了太多的泪,不是因为失去东宫庇佑,而是完完全全只为失去心爱的人而哭。
“你走!不需要你待在这儿!”
慕容寿童一反常态,她已然不需要在任何人眼前装作贤良淑德,“你走!这棺陵之中,躺的是我的夫郎!”
谢承欢被她这么一拉,忽而想起了什么事情,“淮生前告诉过我,你们慕容家有种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因有此药,人才会突然暴毙……是你么?是你伤害了他?”
“呵——再让你在这儿待下去,就要继续胡言乱语了!”
“为何?你为何要害他性命?”
谢承欢不知何时,早已泪盈满眶,“若你对我并不欢喜,我情愿浪迹天涯,走遍世间的道观,去做一世道姑,与他此生永不相见,只要他活着!可是,淮做错了什么呢?他是道融的父君,是圣上钦定的储君,为民爱民当之无愧!你从头到尾就在他跟后家之间做出了选择,你抛却不了你的氏族,更无法为之割舍。既然如此,你又有何脸面求他视你为一生所爱呢?”
“为何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霎时之间失去言语,似乎发觉了另一真相。 她素来以为子淮爱慕南齐天女,可以倾尽所有,而却不知,眼前的这个女子,竟爱得比自己深沉。
原来成为不了他所倾慕之人,连为他好、爱慕他也不是用尽全力的那个。
有些讽刺呢!
她落寞地转身,与承欢擦肩而过之际,只听得对方在她的耳畔说道,“我永远不会谅解你今日所做的事情!”
紧接着,谢承欢持剑,轻而易举划破她的衣裙,那道虹光乍现,竟将她的眼折煞,硬生生逼出几滴泪来。
南齐天女根本不畏她。
待她行经东田巷,颇有物是人非之感。那时年少,他们在这里嬉戏,投壶射花、煮酒烹茶,无人不曾艳羡他们的豆蔻年华。
原来拥有过啊!却不知何时,却早已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她顿时悲痛得难以复加,太多人事隔在他们之间,将眼前人变得面目全非,现如今,再无人赔她一个少年郎。
※
星宿漫天,月明如水。
谢承欢静坐院落,想起了不久前的事。
……
“三月之后,我们即将完婚。”
东宫说出这消息时,脸上的惊喜之色胜似少年。承欢捂嘴笑他,“我年岁也不小,都被外头的人笑说是南齐老女了,你才来娶,吃不吃亏!”
“谁有我家娘子貌美!”
东宫喜不自胜,将她搂在怀中,两人乘坐木筏,对着湖光山色畅想不久后的生活。
“再过两年,我们要有一儿一女,我教儿子舞剑下棋,你教女儿调香弄琴。”
承欢闻言噗嗤一笑,“得了罢!就你那棋艺,自来有谁敢把文相下过河的,举国你是第一个!”
“谁说象不可涉河而过,往后我们家的孩子学的象棋,都得过河。”
见他满脸雀跃,承欢敷衍地闭上眼,面露倦意,“好!好!”
“每逢夏夜星空,我们便在院子里头教孩儿们辩识星象,每逢冬日晴雪,我们便在院子里头教孩子们投壶,你说好不好?”
“我们的孩子,一个学道,一个学佛,两法兼修,好不好?”
承欢眯着眼睛,捏捏他的脸,倒在他怀里,喃喃自语,“你怎么像个孩子!”
只有在她眼前才可以开心得像个孩子。
不过崔子淮不在乎。
他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事。
……
转眼之间,物是人非。
一想起往事,她就止不住泪流。
“父亲,为我建座庵堂罢!”
这是谢承欢生平初次提出请求。谢沛之愕然,心痛地挥袖,“不行。”
“时候到了。”
谢承欢指着漫天的星象道,“我跟金先生学过星象,晓得万物轮回,跟天际的繁星息息相关。”
你瞧!
二十六星宿,就有七座黯淡无光,沉入夜里。依我看,很快就会有皇权的更迭,要历经十年辗转。
老父气得手指哆嗦,“那又如何?”
她如此恳切地拉着生父的袍袖,不知何时早已满脸泪光,“父亲,女儿不得不走!”
“此话怎讲?虽说东宫往生,但你婚约算是作废,往后也可寻得更好的人!”
谢承欢闻言哑然,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可惜……我无法再嫁!”
她这一言语,惊坏了眼前的谢沛之。
“父亲!东宫已走,往后再无庇佑谢氏一族的人,我本就想着要随之而去,奈何腹中已有孩儿,未免事情更糟,耽误我族的名声,送我出家罢!”
他们早已珠胎暗结,谢沛之愕然,家里再也留不住她了。
就在这年的秋日,谢氏一族不再骄傲,特地为她在乡里建了庵堂,此后世人皆知,南齐天女带发修行。
从此便有了聚法庵。
后来,聚法庵收留过两个小和尚。一个成了南齐的亡国之君,一个成了远游扶桑的得道高僧。当然,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
永明十六年。
景山皇陵有一块碑,布满杂草,无人问津,乃是昔日平王请旨为庶人澄所立。碑身与数十碑陵背道而向,更为之矮上三寸,意为庶人澄日夜在皇族先辈跟前叩拜忏悔。
“唉!”
一双纤手持着小斧,为矮碑拨开杂草,将其一点点裁掉,而后顺手将那堆草扔到一旁去了。
“哎呦喂!小祖宗,你可别把草絮撒在惠和大长公主的碑上咯!”
崔道伦连忙拦住她,心急地用帕巾将那堆杂草拂开,恭敬地朝着墓碑跪拜,“姑奶奶,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见识。”
眼前的姑娘面露嫌弃,埋头拿笔沾金粉墨,对着碑上刻着的“庶人澄”三字描摹起来。初时她痛斥此称,临摹时都觉得分外刺眼,如今似乎习以为常,她已将那个“庶”字当作他的姓。
“我说,你又何必每逢重阳,就趁机来此修葺他的碑呢?”
崔道伦比了比碑身,微微露出几分不屑,“一个皇族都不曾派人来此拜祭的碑,只是立来警悟世人,莫学他叛国通敌。就算修得再干净,也无人会高看一眼。世人只会对碑身指指点点……”
“你不懂!”
萧靖满意地站起身来,回首看了看碑,“他生来爱美,容不得半丝纤尘。”
“你如今已位至宫令了,要是皇后知晓你来此处,不免失心于你。”
风声在动,呼啸而过,又似是人的喘息声,崔道伦百无聊赖地拿剑横扫这片荒野,想揪出藏身其中的人影。
“娘娘很厚爱我的!”
萧靖并不在意,将手边的小锄头扔给他,“走!去我家喝腊八粥罢!”
※
腊八原是京都流苦平民喜得名贵布施赠粥的日子,郡公将侯、王臣太守等于此日皆做榜样,以安民心。后来演变之下,世家之间难免计较各自排场,近年来更是变本加厉,来宣示自家的显赫身份。
萧靖回家喝粥,见到自家妹子跟弟妹在门口的粥棚站了老半天,不由得纳闷,“你们在这儿站了一早上,都没流民来?”
此刻,樊在安灰头土脸地出现了,“不知芮家搞得什么鬼!”
众人皆问,“这是怎么了?”
“原本少夫人吩咐要到益善堂拿订好的上等药材,结果呢,吃了个闭门羹,益善堂前前后后都是乞儿流民。”
管家一股脑地抱怨道,“弄得满城的车马都在那里不得进退,估计等到府衙的人来办,还得拖上一两个时辰。”
“无缘无故,芮家不会做亏本生意。”
谢姽婳点头说是,“你们想啊,这帮贫民不是芮家招来的,就是别人硬要给芮家下马威的。”
管家立马露出欣喜之色,“少夫人所言甚是啊!正是得罪了魏小侯爷,才使得益善堂前后数十里,都是乞儿流民。两大权贵,估摸着府衙的人都不知如何偏袒呢!”
说的便是掌家后的芮智游同魏千秋又闹不合,于是借着施粥相互置气。
“好玩!好玩!”
在旁的崔道伦遂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真要挤进去瞧瞧这番场面不可。”
萧靖摇头浅笑,“不用多久,智游自会找个地方诉苦,有的是地方听故事。”
※
“芮家二爷前来拜会!”
有小厮遂来秉命,瞧着满厅堂的寒气,身子不觉抖了几下。
“瞧罢!自有说曹操便到的!”
谢姽婳挑眉,目光分外犀利,她就是好事的人,只见智游怒气冲冲走来,随从几个小厮拿着扇子在旁边不停地吹,生怕这位主子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殃及池鱼。
“果真是动怒了!”
“真是阎王爷碰见了黑白无常!”
智游满脸颓唐,萧靖明知故问道,“芮小兄弟,怎么你们益善堂的生意竟然红火至此,连我们管家在那里侯居两个时辰,都没能拿到好药材。”
智游随从那几人急得快哭了,匆匆跪下,对着她恳求,“姑娘可别这般说辞了!二爷还不容易被劝回来,免了与魏小侯爷的争执。如今尚在气头上,切莫如此!开恩,开恩呐!”
智游青筋又起,是人都知道不妙,身旁的萧翊拽着身边丫头的帕巾,急急塞进他掌心,不停悼念,“别恼!别恼!”
萧翊接过下人捧来的茶水,交予智游,故意作任性的模样,只对他道,“若是人家带了乞儿到益善堂搞鬼,也不免几日后魏家赌坊开张,有人载上几羊车的城外乱民到赌坊门口!我看到时候,又有谁能够说什么!积德行善,不就是魏家所图么?”
智游嘴角升起笑意,若有所思,眯着眼睛打量她,“正合我意!”
萧靖心生调笑,“那么作为报答,芮家郡公该如何多谢我家小妹啊?”
“是啊,翊儿,你要什么?”
萧翊问,“凡是所求,必有所应么?”
“嗯……”
智游犹疑几分,正好奇她会说什么。
“好!”
她挑衅似的指向厅堂外面,“那你将外头搁置的几斗粥羹全吃了!”
不是智游,而是那几个随从当即显露出欲哭无泪的面容。
※
兴许是知道计谋将成的缘故,智游整夜不得入眠,早早来将军府中接萧翊同去观望赌坊即有的盛况。
后事皆可想象,万个流民拥挤赌坊之外,使得魏家开张不得之余,还使得京都再次陷入一场叫嚣之中。
论是百姓,也不愿意靠近流民半步。这帮外城流民,多是边境之地逃荒而来,其中一些还携着恶疾,京都中人误以为是会咳血的瘟疫,个个不敢接近半步,担忧天子脚下不得安宁,还得畏惧这权贵的较量。
魏小侯爷还邀来郁林王,想着能提携自己,往后京中权贵都来此小聚,也是有得赚的。然则,此情此景令他颜面不保,只往人群涌动中大喊三声:芮智游,孰有种邪!
谁料郁林王崔道融对着流民乱乞,不住流泪,“呜呼!竟有这般人间炼狱!”
……
芮智游在马车中笑得前仰后翻,仿若十几年来从未那般尽兴过一般,大笑不已。
萧翊摇头不已,独自下马车,走了不过百步,一个女娇娥抓住她的襟袖,不住祈求,“求你救救我家兄长。”
见那孩子不过六岁左右,萧翊不禁心生同情,“他在哪儿?”
就在人堆之中,已经不见人影。
孩子不停哭声,又是跪地磕头的,这样唤来与她处境相似的小儿。
原来他们都是被家人遗漏在外头的孩子,至于那帮流民,尚在前头为着祈求的粮食钱银拼命。有着妇孺也加入其中,生怕自家夫婿没了性命。
她心生害怕,只朝着马车喊道,“智游,惹出大祸了!恐怕有人踩踏,府衙的人一来,不可收拾啊!那帮流民,始终无辜,何必让他们半辈子在牢狱之中度日呢!白白让京都的获罪之人又多了一帮替死鬼!”
智游这才不急不忙从马车上露出脑袋,依旧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翊儿,何必心忧啊!郁林王在那,必定广布恩泽,接着皇家有情,流民自然比来之前要更为好过。”
眼望着流民堆中踩踏更甚,又不愿见到血流成河,猛的对智游喊,“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见他不答,便径直朝前走去,智游反而急了,上来拦住我,“翊儿,你要干嘛?”
“若是我的三姐,她会怎么做?”
智游沉思几下,叹气三声,“靖姐会朝着那里直射三箭,包管所有人惊愕之余,已经被府衙禁军抓捕,事情会当作乱民流窜处置,再无转圜的余地。”
※
蓦地,人群中发出声声惊呼,原来已有弓箭直射赌坊牌匾,引得众人担惊受怕,拥挤跟踩踏瞬间平息。
那挽弓狠决地如同男子的,正是萧靖。
她的箭术师承南平,在世家中是出了名的,往往恰到好处,一箭发出,几乎从未偏离过目标。
只听见一把利落的声音响彻四周,“乱民扰城,形同饿鬼,真当这天子脚下,由得你们予取予求么?”
流民中一人愤慨地望着萧靖,“果真权贵中人,真当吾等是无栗米充饥,何不食肉糜耶?”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食嗟来之食。哪怕下贱如乞儿流民,亦应当遵从序则,如是而已!你们如今扰得举城不得安宁,无人可进,更无人可退,就能得到你们想要的么?”
萧靖冷眼扫了众人一眼,仿若世界一如既往以她为中心,众人皆因臣服。
不得不说,她的确有那样的本事。立身流民之间,举止气度不凡,早已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竖起一道不可逾越礼法的鸿沟
那边,智游却见魏小侯爷寻恨而来,更是一味打起折扇,与之交锋,“魏兄,今日真是生意兴隆,赌坊长胜有时啊!”
魏千秋跟他的兄长脾性不同,此刻早就变了脸色,碍于忌讳萧靖的缘故,气得不发一声,只是争红了眼。
智游更是得意,“魏小侯爷,莫不是沾染上了雨露楼的歌姬,得了非礼佛而不能解的陋病?无需心忧,无需恼恨,来我益善、益合两堂,配制药方,必定药到病除,根治!根治!”
“满嘴胡言!”
魏千秋气不打一处来,朝着后头尚对着流民哀恸的郁林王告状,“殿下,芮智游辱骂我!”
萧靖闻言面露鄙夷,对智游说道,“他事事以殿下来作保,来日咱们便不与他玩耍了。省得搬出个殿下还不够…”
“可听得清楚?吾等不与你顽。”
智游这般得意洋洋,一如儿时。
瞧见跪地的流民群中已有人昏昏倒地,萧翊便向三姐轻声道,“府衙的牢狱容不下那样多的流民。既然三姐能够号令禁军,便放过罢!”
“此事还没了结,且由他人说了算。”
一语成谶!
萧靖的目光朝着不远处哀恸不已的郁林王,神色怡然,“圣上不久便会知情,届时此事是会搬到朝堂之上的。自然,来日会有皇恩普照他们。”
禁军随之在郁林王的号令之下,遣散流民一众,萧翊在人群中瞥见那个为民哀恸的身影,不由得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