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之行后,京都的人事也变迁无数,圣上前前后后敲定了好几桩婚事,有几位六尚女官被赐婚高门世家子弟,责令出宫。
皇后失了好几个得力女官,倒也不在意,而是继续招揽新的世家女儿入宫,如她过去十年所做的那样。
此后不久,萧靖被提拔成了宫令,王宴仪成了宫正,其余六尚之主,也从旧人变成了新人,譬如罗敷、罗钰姐妹主掌尚服局、尚膳局。总而言之再怎么变迁,依旧是皇后的人。
皇儿皇女的婚事也有了新的着落。
其中式微臭疾被神医常百草医好,而后赐婚荥阳金家,金昊如愿成了驸马;琅琊桓氏之女桓莺因在花朝节献花于国母,倍受青睐,而后被赐婚嫁予五皇子崔子澄,成为汝南王侧妃;边城大将徐昭之妹徐雯也被赐予三皇子崔子汇,成为临渊王侧妃。
东宫见机,便时常往宣政殿跑,他殷切地请求圣上赐婚他与谢氏之女。
皇帝见到他脸上洋溢着少年时的天真,不免有些遗憾地对他说道,“一直以来,朕都不曾应允你与琅琊谢氏的婚事,不为其他,只因你陷得太深了!若是你只在乎她那南齐天女的虚名,朕几年前便赐下婚约了。可是子淮,若你所爱之人不能与你相守,恐怕你会伤得很重。”
“父皇是担心,后族来日会对她不利?”
东宫虽然猜测出几分,却还是坚定地说,“可我相信,我还是能护她周全的!”
皇帝此刻不加言语,信手在圣旨上挥毫,“也对!说不定我儿会比朕更加幸运!”
那道赐婚圣旨丢在他跟前时,东宫简直欣喜若狂,连忙磕头谢恩,“父皇!多谢你成全!”
“昔日赐婚你与寿童,朕就觉得十分对不住你,毕竟你是一国储君,朕只能为你挑选合适的人,而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没想到,子淮如此幸运,竟也能得心中所爱啊!”
圣上颇有感触地感慨道,“过去兴许是朕顾虑太多,景山之行回来,朕才忽然明白,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不能顾虑的。当下快活,不是顺当得多么?淮,去见你所爱罢!”
父子俩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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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走后,已是夜色沉沉。皇帝传膳之后,发觉毫无胃口,回太极殿时,却发觉窗台之下,阿五手握狼毫,似在誊写青词。走近一看,却发觉她抄书竟抄得打起了盹,当下笑了。
听到那笑声,阿五这才睁着惺忪睡眼,洋溢着笑容,“你回来啦!”
“阿五,朕要封你为妃!”
他似笑非笑地说着这话,却见阿五摇头,撒娇说着不要,“我什么都不会,并不具备成为妃嫔的贤能。也不晓得跟人打交道,上至妃嫔、下至宫伶,几乎都不喜欢我。若是封妃只会折我的寿命,陛下放过我罢!”
圣上闻言笑了,“朕会护你周全的!总是将自己心爱的东西藏着掖着,也不好,宫境之中总有目光盯着,我看着也不爽。”
或许阿五都不曾注意,她的美貌跟个性总能令在宫境中出出入入的年轻人流连,时常有人望着她的背影失神,忘乎所以。
“将我当成一只小猫养着,不是更好吗?”
阿五眨巴眼睛,一如既往的天真,“就在这一殿之中,我静守于此,根本无需去理会四面墙以外的世界,这样反而令我心安。”
“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寻常的高门世家之女,皆不愿守着这一隅之地,她们皆以为那是对自己才华的埋没,渴望另有作为。可其实守着这里,自己的男人便会带给她所要的一切,不是更为简单么?”
他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对世家女子的偏见。
阿五闻言却摇头,笑得乐不可支,“陛下!男子能为她们带来金银山珍、唾手可得的享乐,可那是世家女子所不需要的。她们要的是自己盛名流芳百世,譬如班昭。至于我,我是觉得连名声也是虚的,根本不值得追求,每夜有人揽我入怀、伴我看星,那才是真的。那些女子无法像我一样追求这些,是因为她们并无所爱之人罢!”
也对,她们不爱男人。
她们更爱自己的氏族。
这倒是解答了皇帝心中多年的疑惑,他笑意更甚,点点她的鼻尖,“你说得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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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十四年,金昊同式微公主成婚,慕容世族为有司天这样的亲戚而尤为高兴。
金昊为人富有亲和力,很快取得慕容祈等人的信任,偶尔后族有何筹谋,必定会叫上金昊,看看运程如何。
这夜,星辰流转,众人齐聚在慕容家的府邸用膳,席间说起了朝堂的局势。
慕容祈叹道,“眼下诸位皇子之间,唯三皇子同五皇子举足轻重,只因临渊王他本就手持沛、渊二城的兵力,至于汝南王,就因他自幼受尽圣上宠爱,在百姓之中赞誉颇高,若圣上将魏子都的兵交予他,只怕对东宫不利。”
“我观看近来的东宫星辰,似是蒙上了一层灰,反而是旁边象征五皇子的那颗桓星不断朝紫微进发,着实危险!”
金昊举杯喟叹,唏嘘一声,“听闻汝南王即将赴任清河刺史,何不趁机除之?”
此话一出,反而惹来慕容一族的好感,他们早有此意,只不过府中内士始终没有献上好的计谋,正为此忧虑。
慕容祈摇头,“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要对付一个皇子,并不容易。”
“五皇子有一弱点,便是天性冲动,听闻他曾在边城侮辱逃兵,惹来不悦,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呢!”
金昊似乎胸有成竹,在屋内找了一把长戬,举给他们看,“听说他酷好兵器,你们说,若是圣上得知他同敌国私买武器,算不算大逆不道,其心当诛?”
众人闻言笑笑,心领神会一般地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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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澄任清河郡刺史已有半月,一日便服出门体察民情,见到有一摊上围堵了许多百姓,凑近一看,原是几个夷人在戏杂耍。
一白发苍苍的夷人将铁索抛出,转而索上的铁银爪便抓紧了藤架上的甜瓜,信手一抽,瓜裂肉碎。
“这种兵器,怎么好像从未见过!”
他难掩诧异,只听得身后的随从恭敬回道,“此乃蛮族捕蛇的利器,称之为緢,一抛一锁,猎物无处藏身!”
“蛮族的兵器,皆这般神奇么!”
交谈之间,夷人中有个小姑娘拿出手中的簸箕向百姓们求赏,却无所得,人群一哄而散。子澄见状,笑着拿出一锭金,扔进了那个空荡荡的草篮里。
“小兄弟大恩大德!”
几个夷人面露惊喜之色,作揖向他致谢,子澄不以为然,把手一挥,“几位不似本土人,何故离乡来此谋生?”
“说来话长。我们本是运送茶叶的商贩,要来此郡易米的,谁料途中被沙盗所抢,如今身为分文,只好在此卖艺,好赚盘缠回去。”
那白发老人邀他坐下喝茶,以表谢意,“小兄弟出手阔绰,来日若是有缘,我等必定涌泉相报。”
“老先生过虑了!你们所示之兵器,出奇不意,值得这锭金。”
崔子澄笑着退却,一小姑娘递来壶茶给他,“就请喝下这白茶,在我们夷族眼里,这是公子接受我们的感激。”
“茶水清冽!果非一般!”
“公子喜欢就好!我们每年入春都会运茶前来。来日有机会,我们再来此地贩茶,必定给公子捎上几斤。”
崔子澄闻言便问,“怎么你们贩茶的买卖,竟得等白白上一年么?那么今年的收成,岂不是尽败在那帮沙盗手里了?你们回去该如何过活?”
老人摇摇头,叹息道,“这也没有办法!人能活着,已算是上天庇佑了!”
“你们带出来的武器有多少?”
“公子的意思是……可这些并非什么武器啊,只是我们这等粗俗人制出来,用以捕蛇猎兽的铁具而已。”
老人似是不明他的意思,子澄摇摇头,笑道,“就买你这些铁具!我父亲呢,也嗜打猎,偏偏弓术不行,也劝不住他要出猎,若有了你们手头的这些緢具,兴许能讨他老人家欢心。”
“这也能易金?”
夷人面面相觑,不时笑了起来,子澄难得一见这乐呵呵的氛围,不时受了感染,也附和他们笑了起来。
“敢问公子还需要多少?这等铁具,我们一户半日便能制成一把,若想要,我们回去叫上邻里共制,还不止有緢呢,封、犁、环、铒,家翁往后出猎必能顺心!”
崔子澄闻言眉心一动,与老人击掌为盟,“好!就要这些!半月后你们再来清河,就在玉门关口等,我会派人来拿!”
“一言为定!”
相约之下,子澄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直到走远,背着那副铁具的随从才纳闷道,“王爷若是贪好玩,买上这副便可,何必给他们生意做?”
“浩天,你不懂!早闻南夷之境民风淳朴,应当不晓得将之用于行兵打仗之中。我方才见这些兵器大不一般,若能借鉴于军营,必有大益!”
崔子澄那时春风满面,只为此番体察而万分高兴。随从欲言又止,低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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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擅用密探,三十六郡中细至小城,远至偏荒的村落,皆有隐姓埋名、暗中寻谍为之效命的人。市井有流言,说当今天子便是倚靠栽培细作而夺得江山,击败其余兄弟,其实所言非虚。
但世人只知天子如此,却不知何时起,后家也暗中培植个中势力。
这些受命于后族的人渐渐渗入各州各郡,为慕容氏族奔波,然后带着不同的消息传达给深宫之中的娘娘。
满是繁星的月夜,细柳的身姿在宫墙内映照无间,千秋殿闻得些许蛙叫,些许宫伶便涉塘捕蛙,以免叨扰有闲情赏月的中宫。
中宫躺在丝竹榻上,抬眼望天,亭外的乐师兄妹正合奏着一曲长相思。一宫伶弓着身子跑到司仪身边,将手中端着的茶盘交给她,再递给中宫。
皇后掀开茶盏,看见当中的字条,若有所思地笑,“今夜是皎月啊!”
“娘娘,后家的两个郎君求见!”
宫伶禀明来意,而后讪讪告退。慕容家的两兄弟特来拜见姑母,皇后不以为意地看着他们,“事情办得怎样了?”
“回姑母的话,那个军司马谭谪自被郗拂光弃用以来,一直郁郁不得志,有我们的提拔,自然求之不得!”
慕容中正这话说得巧妙,但皇后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中宫眉尖一挑,握住侄子的手,笑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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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仲夏,那帮卖艺的南夷人穿过戈壁滩,又步入清河郡的地界。子澄早已派了人来接会他们,双方在玉门关见面后,南夷人拿出了几匣铁具。
“来人!将这帮乱臣贼子拿下!”
浩荡的车马迎面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正是谭谪领着三军。
那帮南夷人吓得不行,被官兵捉拿起来,不知为何会惹来祸事。
崔子澄的部下见状,忙道,“司马可是误会!我们乃是汝南王的人!”
“什么!汝南王?汝南王竟敢通敌,竟敢跟敌族交易?此事必定要报与圣上听,等天家下旨!”
谭谪来势汹汹,汝南王的几个下属面面相觑道,“不好!得去知会王爷!”
“知会?只怕你们走不了了!”
谭谪冷笑一声,下令将这几人去之而后快。他随而将汝南王通敌叛国一事远达天听,圣上震惊不已,派下钦差带子澄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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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南王府内,子澄得知部下已被先斩后奏的消息,怒不可遏,誓要将谭谪碎尸万段。
在侧的汝南王妃桓莺拦住了他,苦苦哀求,“王爷!不可冲动!”
“谭谪这个小人!时任夏官时便与本王有所过节,如今竟敢来犯我的封土!我无非南夷人换几件新鲜兵器而已,何须他大惊小怪,把我的部下杀了,让他们横尸荒野!”
他青筋暴起,却被满屋跪地的奴仆拦住。这时有人回报钦差到来,子澄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什么钦差!”
“可……王爷,那确是从京都而来的使君啊!要不……接见一下?”
下人浑身颤抖,崔子澄望着他,露出一声冷笑,“懦夫!本王为人光明磊落,你怕什么?他谭谪哪有这样的本事!况且有事直达朝廷,还要经由典籖呢!怎么也不见曹典籖来通报一二?”
钦差入府,规矩一拜,“臣乃奉陛下之命,特来带王爷入京的!”
“哼!钦差!你的敕令呢?”
子澄明显不信,拔起腰间的佩剑直指着他,“恐怕,是有人假冒钦差吧?”
钦差欲言又止,“敕令在谭司马那!王爷不要使下官为难,就跟我们走上一趟,回京都赴命罢!”
“那你就是谭谪的人!你们这帮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此乃调虎离山之计!定是要等我离开封郡,而后在朝堂上奏我擅离之罪!以为我会上当么?”
青剑在腕间流离,侧妃桓莺忙喊不对,让下人帮忙拖住王爷,以免犯下大祸,“大家快来拦住王爷!”
崔子澄遏制不住怒火,奈何府中上下都来拉住自己,他气恨之下,将剑抛了出去。那个钦差也实属倒霉,小姓刚刚上任,本以为仕途光明,偏偏那把青剑飞转一阵,正好不好直入自己的胸膛。
这一杀可不得了,谭谪直接将钦差血溅汝南王府的事通报回京。
圣上一听钦差被杀,勃然大怒,正愁着如何帮儿子摆平此事。转眼间便有小姓官员联名上书,要求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圣上也无可奈何,只好派了黄门郎慕容中正、游击将军宁曜等带三千羽林去处理,临走前暗中吩咐他们:若汝南王认错,便带回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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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临界便是仙居郡,慕容中正示意要在这儿开战,便在玉门关外筑城,派人传信军司马谭谪,里应外合。
但谭谪自通风报信被汝南王府的人所知,便被抓了起来,子澄气恨地说要带他回京都还自己清白。
锁铐缠身的谭谪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挑衅,“擅自扣查军司马,也是大罪一桩!当然,比起你通敌卖国,倒也只是小罪!”
“跟几个夷人换几件铁具,从你们口中传出去,就是叛国之行!一直以来朝堂都不干净,就是被你等玷污!”
崔子澄想杀他,左右不让。他们皆上前劝慰道,“若是他死,他朝死无对证,只怕王爷会被流言击垮,那就更坐实了叛国之名!望王爷三思而后行!”
“怎么会这样!”
子澄颓唐地跪坐在地,“为何我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乱臣贼子?”
“王爷!只要回京,只要陛下还信,还是有希望的。”
他们的言语惹来谭谪的讥讽,“呵呵!怎么你们觉得,陛下会信么?即便他信,天下百姓会姓么?他再庇佑你,就只能沦为史册上包庇子嗣的昏君。”
崔子澄听完,反而朝他瞥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屑,“我的父亲最疼爱我!在我身陷囹吾之时,他会护我周全。”
谭谪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作为半生都在沙场征战起来的人,谭谪看不起这个处处受尽圣上宠爱的皇子,甚至言语之中尽露鄙夷。
那时他眼里的自信,透露出他无非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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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初九听得探子回报谭谪被抓,连等都不得,直接派人发袍入清河,准备开战。
但崔子澄无意奉陪,着便服登上城楼,给对面捎信,“天下岂有儿反,身不作贼,直是粗疏。今便单舸还阙,何筑城见捉邪?”
慕容初九闻言,回讽道,“勾结讨好外族,便是通敌!与夷人擅自往来,便是欺君!暗集兵器,便是造反!吾等不同卖父通敌的乱臣贼子说话!”
崔子澄听了,腹中满是委屈,又派人朝对岸送了牛数十头,酒二百石,果食三十车,表明自己无意造反,此事乃是被谭谪陷害。
慕容初九似已打定主意,直接对着手下发话,“来人!把这反父之人送的叛国赃物倒入长河!”
他是后家之人,所说的话便代表东宫的意愿。羽林郎皆放声叫嚣,引得两岸起战。
崔子澄的手下谢晃之、表舅皇甫二郎皆气不过,忍无可忍,连夜带着手下的兵就冲到关口,把这帮羽林给打得落花流水,慕容中正也被杀。
宁曜等人乘舟退居百里,因不愿得罪后家,当即派人将此事报于京中。
皇后不知此事会害了侄子性命,便一身素衣,在太极殿外哭啼着要为亲侄儿讨回公道。正巧不巧,圣上这时便病了,接连几日闭门不出。
崔子澄不知此事会闹得这般大,原本以为跟父亲说清楚,一切都能解决。但钦差跟慕容中正两条人命,更坐实他的造反罪名。
谢晃之仗义直言,“此事乃是手下一人所为,若是圣上责怪,我会担待!”
“可世人不会信!朝堂匹夫不会信!天下人也不会信!他们只会将你们做的事,统统算在本王头上。”
崔子澄欲哭无泪,满是疲惫地俯瞰城门。这夜天边无月,满郡都笼罩在朦朦的烟雨之下,万家灯火通明,子澄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自己无缘再见。
侧妃桓莺来寻他,一把从后头揽住他的腰身,嘤嘤哭道,“王爷!一切会好起来的!世人皆知光明磊落的汝南王是受人陷害!陛下会为你平反的!”
“没有机会了!”
这个少年满是疲惫地闭上眼睛,解下披风为她披上,遗憾地说,“原来我的侧妃很美!百花,若我明日便死,你便派人将我的尸身装进棺匣,运回京都……”
“王爷!求你不要抛下妾身!”
桓莺趴在他肩膀上,苦苦哀求。子澄将一封书信交给她,“三更之后,我便会乘舟往西,一路赴京,负荆请罪。你也要走,不过是从夕阳河的东面走,那儿会有人接应你回娘家。到时你去找我六弟,若是走得足够快,他还来得及来助我一臂之力!这信……若你还未至琅琊,便听闻我已不在人世的消息,你……愿意将这封书信呈于殿堂么?”
“王爷!请你活下去,向世人证实自己的清白!千万要等我……”
桓莺将书信系在腰裙之间,哭着跑开了。
她希望自己走得足够快,才能为自己的夫君解决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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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崔子澄带着三十个随从,打算乘着舴艋舟到京城请罪。
这时四郡刺史带兵过来了,崔子澄忙对他们道,“吾等正欲赴京请罪,但求四郡刺史让路!”
四郡刺史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高声宣旨,“陛下说绝不接见乱臣贼子,若不就犯,就地处死!”
灵溪之上,数十只大舟将他们团团围住,子澄自知已成瓮中之鳖,告知对船的人决心自缢于此。
雾气在江岸弥漫,战鼓未曾断绝。
宁曜在战舟上满怀忐忑,他与慕容世家早已结盟,此事若成,今后的朝堂将为宁家让出一席之地。
他举起后手,命人将一柄剑鞘扔到对面的蚱蜢舟上,意为此乃圣上之意。
崔子澄本以为自己负荆请罪,将会有一丝生机,谁料对舟的人迫不及待要自己性命。他眼角含泪,对左右哭道,“父皇他不信我!连入京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们冤枉我,这一步步的棋,就为让我身陷其中。”
“属下不准你死!”
谢晃之上前一步,用双锏夹断了那把剑,面色激昂,“陛下不信,就任由他不信好了!失去父君欢心,殿下就要如斯以死明志,传回京都,不会有一人可惜,只会依旧斥责你为乱臣贼子!王爷这又是何必?”
“我还有别的路走么?”
他一抬头,满是泪光。
“有!”
一直沉默不语的谋士蒲衣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撕下袍角,“在场诸位若是愿追随主君的,就同我一样!”
三十多个随从不说半句,直接在舟上割袍立誓,“誓同主君生死相随。”
“那我们现在就走!”
蒲衣子命人在舟上暗洒桐油,待东风一吹,他扔开手中的火折子,火光霎时在舟前蔓延,染红半边天。
宁曜惊觉眼前的一切,对着半岸的火光惊愕不已,忙派人过去查探。
但子澄一行人早已从舟尾的暗处跳入水中,不知何时匿于无形。于是带回来的只有汝南王畏罪自缢、尸骨沉于江畔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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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十四年,遗世河畔的水依旧很冰,晚秋的急风将落花鼓捣在流水里。
遗世河畔已是大齐最边缘的地方,再往北行几百里就到涅盘山一带,要再北,便是北魏边境了。
崔子澄在夜色中被四师偷袭,受三十随从的庇佑,躲过受罪之法。如今逃了半夜,尚有几位家将追随,看着后面不再有追兵,一行人便在河边商议。
谢晃之总归是死士,于是进言,“主君,前方有船家,届时可逃……”
对方拿起手里的冷剑,目光清冽,冷笑道,“逃于何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非谢将军也着实糊涂?父皇听信谗言,斥我为逆贼。不加证实,就冒然派人缉拿我!满朝之内,就有戚族当道结党营私,姬氏子弟欺街霸市。王门府地,就有血脉亲伦视如仇敌,兄弟陷你于不义之地。奈何奈何!现今我又何处可去啊!”
说罢,斩下自身着的银丝白袍,将那一丝锦布扯下,“罢了!现今,我崔子澄宁肯在此自刎,慰问江畔的亡灵,也绝不苟且于世,游走他国。还要担负起那莫须有的罪名......否则,那便真成事实!岂不是如他人所愿,步上他人所要的那一步棋?”
“主君!眼下,保住性命要紧,”
谢晃之献上手里的虎符,“此乃调动边境三城大将兵马的军令,只要与天一搏,不时自能东山再起。”
崔子澄犹疑,表明这道虎符的存在不足为信,“纵使边境军马愿意助我,可父皇早将他们的妻眷安置于京都,随时一发而动全身,莫非,要让这养精蓄锐的十万兵马,皆因我,而沦为叛国的笑话?”
谢晃之眼里是说不清的坚定,“何为治国君王?莫非主君担不起大齐的旗帜?亦认为吾等皆形同朝中臣子一般有眼无珠?”
如此激将,莫非要承认么?
纵使不是为他一人,也定要平平这满朝永不停歇的腥风血雨。
他是这么想的。
谋士蒲衣子上前谏言,袖中藏有一道锦囊,“为何四郡刺史不报君王?我们派去京都的老臣无故遇难?与夷人易物传到君主耳中,为何就成了通敌之罪?”
崔子澄闻言错愕,想起方才四郡刺史的杀心,“他们……”
“使君已然决定回京说个清楚,为何四郡刺史不让?”
蒲衣子偷偷打开锦囊里的字条,在袖袍的掩盖下无人看见,“他们都是听命于谁,才有此胆量要臧害主君?暗地里,那可是东宫的人啊!再者,主君以为,圣上耳目遍及天下,他会不知道吗?”
他不会不知道。
但他从未想过为自己的孩子,去动摇后家同东宫这股支柱力量。毕竟,如今的江山始于慕容氏当初的援手。
失落的少年后退几步,仰天长叹,“此乃何意?天意!原本我尽心效忠,既尽臣子之责,又尽人子之孝,此番陷害,我不得不自成反贼……既然爵位是他所赐,姓名是他所赋,此外我便不再是汝南王,也不复是崔晖之子。既然他们眼里,我是孽子,今夜以后,我便是孽子。亏欠我的江山,眼下所受的屈辱,来日定加倍偿还。”
“公子可愿意?”
蒲衣子手指着天际,意思不明而喻,以望子澄的想法如他所愿。
崔子澄目射寒辉,早已不见那份坦荡的澄净,往事种种全部倒入这印月的流水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几百里而已,便是另一个天地。启程,前往北魏。我说过,不会留恋曾经那个人留给我的一切一切!”
至此,皇五子崔子澄便溺于遗世河畔,秋霜沉重,无人寻尸。
数日后,有乡民进山采药,寻获汝南王信物,进而献皇家御蟒佩于府衙。最终由左参书云家父子当朝禀报于圣上。
皇帝一时于朝堂上惊愕无言,难以掩盖丧子之痛。
※
桓莺,史书仅余寥寥几句。
琅琊桓氏之女,汝南王妃,昔圣上降罪,崔子澄秘写奏章,内表心迹,藏在桓氏裙腰之中。因皇五子死后又被除皇籍,被废为庶人。桓氏连夜冒雨奔赴京中,将所藏奏章呈上,恳求圣上还其清白。
“庶人澄,平熙十年生,受奸人所害自缢于江畔,尸骨无存。”
桓莺步入京都,便从东篱门外一路三跪九叩进宫,她膝上、手上的血染遍京都七道,惹来百姓哀怜。
“庶人澄,生性纯良,忠君爱父,受奸人垢陷,自缢江舟。其书言:轻舫还阙不得,此苦之深,唯愿矜怜,无使竹帛齐有反父之子,父有害子之名。”
桓莺一路哭喊着求见皇帝,入朝堂之时已是满身疮痍,但她并不在乎,她对着一朝天子叩首,表明为求自己的夫君正名,她可以不惜一切。
圣上对着那呈上的书信,面露哀伤,一日内,世人见识了天子的两度落泪。
但桓莺的恳求没有结果。
四郡刺史一口咬定庶人澄杀害使臣,其心可诛,后有夷人认罪,说汝南王暗中与之往来,坐实通敌。
皇帝面对此情此景,也无法为之翻案,只因这一朝天子还得对天下苍生交待。
从那以后,皇帝的病情就常往复,世人将其病因归咎于庶人澄,斥他即便魂归九泉,依旧扰得父君不得安生。
※
月夜无眠,萧靖提着灯在宫道徘徊,直入丛林,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
今夜是他的头七。早前听巫婆说,人死后在头七那日会魂游故土,她便独自一人在三更未至之时走来这儿,渴望能见上一见。
“铃铃铃——”
萧靖一低头,手里的灯笼随风晃动几下,底端的琉璃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飞蛾渐渐环绕灯火,盘绕在她的衣裙之间,萧靖一时看得呆住。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皇宫处处是尸骨,陪葬之人多不胜数。她闭上了眼,脚步虽有踌躇,但她心下一宽,依旧跟着飞蛾走去。
“我听闻,人死后会托生飞蛾,再看世间一程。你是转生为其中的一只,如今要带我往何处去?”
“你定是那蓝飞蛾,生前爱蓝,必定一样……不对,应是红衣飞蛾,你说过的,来世要着新人装,扮一扮这郎君的排场。”
飞蛾在桃源深处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言的风月,而萧靖,始终泪流不止。
仿若有人依旧轻轻对她说:
你啊,占据我三分心。
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
是“天下只得三分月色”的三分。
灯笼随风摇曳,烛灭铃晃。轻轻眨眼之间,飞蛾已然不见。
※
这年秋日,杨阿五被册封为妃,但与其他妃嫔不同,她没有自己的宫殿,依旧如常日日在太极殿伺候,与她所期许的并无不同。
但失落之人众多,譬如崔子汇、崔子溢两兄弟,这对宿敌竟如命运一般为同一个女子失魂落魄,却都无可奈何,心中酸涩只有自己才知。
后来,圣上的龙体愈发违和,时常在朝堂之上当场晕厥,众人皆在揣度皇帝的健康。
一日,临渊王妃入宫探她,期间提起王爷的近况,原来子汇受了风寒,卧榻许久。
杨阿五闻言喃喃道,“兴许病好,王爷就能放下了!”
“你错了!这样子,就更放不下了。”
宝镜对着她猛摇头,“你兴许不了解男人。至今,王爷都以为是你在为他做牺牲,才会去博取圣宠。他为此觉得自己窝囊。”
“实则,我中意之人,一直就是陛下。”
杨阿五轻轻叹道,“他根本无需那样以为。”
宝镜冷笑一声,感慨她的天真,“知道么?近来盛传圣上龙体违和,王爷甚至想暗中调动沛城的兵马入京……你看,他为了你竟失去理智!”
“天呐!他怎能有这等想法!”
杨阿五的神情中充满失望,兴许是她没真正了解过临渊王,“父亲尚在,就贸然诅咒,妄想取而代之,凡是世间有这个念头的人,都应该一并受到诛杀!哪怕后族虎视眈眈,但他们都尚且不敢那么做呢!王爷怎能这样!”
宝镜只是静默地看着她,半晌才叹道,“正因如此,所以他病了!那夜我用自己与道禾的命相要挟,阻止了他那个疯狂的念头。”
“你替我转告王爷,圣上会很好,非常好!朝堂的流言是为了考验乱臣贼子的,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她的这番话有着赌气意味,是在告诫别人不要小瞧自己的夫君。但宝镜知道,若是传回王府,对那人而言就有如灵丹妙药。
也无妨!就让他在想象中得到短暂的幸福和宽慰罢!
宝镜就是如斯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