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崔子汇早年受圣上厌弃,在诸皇子间亦人微言轻,几乎没多大的能耐。
崔子汇自幼便尝尽人情冷暖,生性多疑,直至在军中立威,东宫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上柬留他于京都,圣上才给了他临渊王的封号。
这日恰逢是子汇的诞辰,临渊王府门客依旧不多,倒有几个皇子前来拜会。萧靖也来凑热闹,恭贺族姐近来熊梦有兆。
萧靖摸着宝镜的肚皮,“这里面,竟然有个生命?”
“等以后你便知道了。”
朗朗的笑声从回廊传来,几个皇子各捧着酒囊,似乎有什么欢喜之事。
萧靖不是初次面见皇族,随着宝镜行礼,显得十分淡漠。
宴席在坐,言笑晏晏的不少,但到底是口不对心,子汇在皇子之中不受待见,不算怪事。萧靖恼于这个沉闷的氛围,愈离场却被宝镜一把拉住。
宝镜跟子汇的情分,来自多年的同甘共苦,众人皆不看好临渊王府的春秋,只靠他们彼此支持。故而,宝镜不希望是自己这边出了差池,使得自己的夫君再次陷入阴霾。萧靖只好忍下来,打量着各形各色的假面。
谁料崔子溢多喝几口热酒,倒对子汇冷嘲热讽起来,“听闻三哥前面生的都是女儿,可真是作岳父的命呦!”
崔子汇脸色已经阴沉大半,冷冷道,“女儿好,大齐的女子遍地是巾帼。”
崔子溢对那份寒光浑然不觉,“听闻三哥在沛城时很艰苦,就连一碗粥糜,也要同王妃分甘同味。可三哥就不担心,届时孩儿降世,也要随你们夫妻受贫之苦?”
宝镜闻言已经手心攥紧,忍着一言不发,子汇察觉她的怒意,握住她几乎攥出血来的手。
“唉呀!临渊王府里的酒可真不好喝,平日里主俭也便罢了,何苦来为难我这个有心贺寿的弟弟?”
萧靖闻言停箸,反讥道,“此酒醇香华美,泛着淡淡的酒曲之香,世人皆知此乃醉翁酒,王爷不知?”
崔子溢黯然无趣,盯了她一眼,“罢了!告辞了,府里还有个绝代佳人等着,去听那一曲销魂,才是人间美事。”
几个小厮儿便上前抬他,一行人悠哉悠哉地离去。
崔子溢笑嘻嘻地告辞之后,崔子汇随即遣散宴席,对萧靖吩咐道,“好好照顾你阿姊。”
萧靖看着对方那副阴郁的模样,忍下脾气来,“我会的。还请王爷不要再让阿姊受这般的委屈,对胎儿无益的。”
崔子汇默不作声,缓缓地回来书房,用冷眼示意几个视作心腹的武士,自己在书案上缓缓写下两个字:诛心。
次日,府衙接手了轰动京都的大案,七皇子崔子溢半夜受贼人所伤,双腿致残。最终府衙捕获几个市井浪子,处斩立决。
※
关外的天际飘下稀稀落落的雪花,护送公主的一行队伍浩荡前行,车轮有如滑过晶莹的汉白玉。
前后四列,除却居左右骑马的将军同都尉,尚有严阵以待的死士穿插其中。居中的翠幄玉绸车奢华至极,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朱色的绉纱遮挡,隐隐看到车厢里有个性情孤清的仙子。
崔孟姜侧着身子,用不平静的目光打量窗外的苍凉之地。她手握和田玉,心下想着:京都之外,果真只剩人间炼狱,难怪她不愿来。
圣上的女儿不多,夭折的不在少数,只剩式微跟她二人。
崔式微是皇后所出,又是东宫的胞妹,自然无需落到如此下场。而她的母妃,早在寂寞无幸的未央宫疯癫度日,只剩数不清的负累。
此乃荒漠之地,盗贼频出,倒也真有人在暗中窥探他们的去路。车队缓缓前行于雪野之时,已有山中匪类布置机关,预备将其一网打尽。
古阳关外的折剑锋,素来是厮杀与掠夺的代号。萧竣也事先有所提防,在车队当中布下阵法,坐骑之上的铁索也锒铛响着。
那帮草莽不愿正面交锋,他们受命于京都的贵人,有心要和亲的队伍在折剑锋消匿,故而藏身在树丛里,窥视着底下的人。
号角声穿过雪地,霎那间,涌起一道薄薄的雪墙。冬风起,雪雾扑面而来,大家皆提防地用纱罩掩面。冬风落,所有马匹都似被困住,发出一声一声嘶鸣,无法前行。
“糟了,雪里有毒!”
左副使马汉一言出,众人皆感惊慌。萧竣便道,“大家先别下马。”
“我平生打战也不少,没见过人还没出来,就先用风雪下毒的道理。”
还是有个老将不听劝,嘀咕着下马,双手捧着雪水洗脸,喊道,“呐!少将军你瞧,这不也没事嘛!”
众人稍放宽心,却见那个壮大的身影在雪地倒下,一时之间,血染白地,有如冬日里盛开的雪梅,鲜艳夺目。
“楚都尉!”
“楚都尉!”
“楚惜刀!”
人心大乱,队伍一时惊慌无比,连动也不敢动,萧竣知悉无法先发制人,便一声令下,“保护孟姜公主!”
“领命!”
右副使随后问道,“既然无法下马,也无法前行,但我们总归不能在这里过整夜罢!”
“有人想要困住我们!”
那清冷的声线像极了他的父亲,“天寒地冻,只要我们徒劳待上几个时辰,必定溃不成军,届时不免被一网打尽。”
一语言毕,四列车马的方向已有偏移,是人心躁动的原因。按说他们都是死士,早已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只是这种等死的方式没有价值。这里绝非阔领疆土的战场,没有令人棘手的敌人,他们不屑在此一博。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出去?”
“马蹄已然失足,下马只能中毒,往哪里去才有一线生机!”
众说纷纭,萧竣烦躁地抚着耳畔,微眯着眼打量他们,却听居旁的小将渴望引起注意,频频踏响马镣,“少将军!少将军!还有玉稠车!”
那辆玉稠车能走。
只要我们登上玉稠车,过了这片雪地,总归不会一直被困下去。
那帮暗中下毒的匪类,不敢与我们正面交锋,便是他们也无解药,不能下地的缘故。
这样一来,稍微用计,我们就能悄悄地从这里穿过去。
年轻的少将蓦然回首,看了看那抹朱缨,率性飞身站上马背,从诸位身姿搭成桥梁的死士身上轻轻一点,伏身跃过,直到玉稠车前,半跪请命,“公主!如今马匹皆不管用,冒犯之处多多见谅。”
不听回话,萧竣抬眼,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已然在车内沉睡过去,于是不等她。
他命人将一小瓶凝液洒在雪地里,疏松的雪面瞬成冰河。再使力扯断玉稠车前的缰绳,牵住车头,剑锋在冰面上一点,玉稠车便在冰河上滑行疾驰,轻轻飞跃,果然成功将他们送了出去。
“少将军英明!”
众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们等着萧御先驾着玉稠车再回来一趟。
直到折剑锋深处,萧竣才将沉睡的美人安置在雪松树下,还用树丛去掩盖她。想要回头寻玉稠车时,却发现林中大火骤起,朝他们席卷过来。
“公主醒醒!”
萧竣将她背上,一路往林中深处逃。果为折剑锋,枯骨遍地,在这里失却性命的不在少数,千古英雄皆在此峰就地成佛。
崔孟姜终被惊醒,“将军!出了何事?”
“末将冒犯公主了,可是林中有火引子,若是不快些逃开,恐要命丧于此。”
崔孟姜生平初闻死亡,不见惶恐,大概是早已预知这等境地,依旧沉着冷静,“将军放我下来,这样,你会走的更快。”
“害怕吗?”
崔孟姜苦笑般的摇摇头,她真心觉得,这等乱局是上天在为她拖延时日,让她还能缓和日后权谋不息的境地。
“护送公主前去突厥和亲,乃是末将的责任。相信我,一定不会有事。”
火苗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曳。
崔孟姜拉住他的手,“不多说了,将军,我们速速离开。”
逃了半路,眼前却早有山贼等候至此。天色阴沉,林间雪雾似要将他们吞噬。崔孟姜不自觉颤抖,心下难平。
只听其头目转过狰狞的脸,冷哼道,“你们倒命大!”
萧竣微微昂首,用冷言回敬,“不比你们,竟敢冒犯朝廷!和亲被毁,罪可灭族!”
“犯不着将死之人多加操烦,我们的命数,从不在朝廷手里。”
头目的气质,完全不像盗者,他对着众贼喝道,“等吃宵夜么?动手!”
萧竣从林中抽了一枝枯藤,与之对抗,那些山贼手持刀柄,却从未领会过剑法,自然很快被他摆平,所有刀刃先后落地。他自挑了一柄,持在手里。
眼前盗贼前后逃窜,原以为击退他们,不过半刻,头目的口哨声却迎来了更多的人,四处涌动人迹,刀锋寒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身前是盗贼三百,身后是冰川万丈。他们无处可逃!
这些山中草莽果然埋伏多时,预备要他们的性命,而非财物——否则,他们得了玉稠车,就不会不放行,非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他们也不害怕日后朝廷追究灭山,自然是有别的安排。
萧竣心里如是想着,在刀锋处早已解决了一半的人,这些莽夫皆只晓得用上蛮劲,与之对抗自然毫不费力。然则,先后的交锋,也让他背负了满身伤痕,鲜活的血一点一点从伤口中涌出,让敌人见识了他的落魄。
“将军!”
崔孟姜的呼喊透着绝望。
“跟着我走!”
萧竣半抱着她一跃而下,直到冰川谷底。两个人影消失在眼前,寇贼皆盯着底下冰川望而生畏。
头目感慨道,“这冰川下面,七星谷底,可从来没有过活人啊!”
有个年轻人问,“冯二哥,应当如何禀告他们的死活呢?”
“要说他们已死。”
“若是……未死呢?”
头目用着莫名的目光看他,长久才叹道,“那便是,我们得死。”
离死不远的惨烈气息,这个年轻人将记住一辈子。
※
崔孟姜在混沌的梦境中惊醒,几声轻咳,几声呢喃。
她带着惊异的目光打量眼前的琉璃世界,四周都是冰柱,冰湖里有她的倒影,梦初醒时,她就躺在冰床之上,寒冷让她几近失去知觉。
怀疑眼前的一切,直到她的脚丫在冰面上一步一步迈开。
“将军!”
他的背影泛着光,一身宽袍加身,有如得道高人。是谁才能有这样的风骨,透着这等的孤清。
“我们很难才能出去了。”
崔孟姜却是说,“我们竟然还能活着!”
她没少看过山川遗志,况且那是同胞的皇弟崔子澄在她面前讲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许多的神迹,就在七星谷发生。百年冰川,成了那么多江湖义士的坟墓,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啊!
当时崔子澄的惊喜之色还历历在目,她不会忘记自己如今处境的可幸之处。
萧竣静静对着冰面的影子感慨,“实则,末将以前来过这里。”
“随怀远将军打战的时候么?”
萧家军素来在边城立威,他前面十六年,的确有超过一半日子留在关外。
“我母亲尚在之时。我们母子就曾受困于此。”
他似乎在回避某个藏了许久的秘密,“要从冰川出去,本来是有密道的。”
孟姜问道,“在哪呢?”
他似是自嘲了一番,摸摸鼻尖,“原先就在冰湖底下,凿开了湖,活水跟外头的河流相接,还是可以游到古阳关下游的。这是当年的家将为了找到我们母子,特地掘开的。”
不过很可惜。
当时的我为了能够出去,而不让后面的人出去,就发动边城兵马,让他们填满河堤,这里的冰湖,就成了死水,这辈子都不会跟外面流通。
现在的我,恰恰成了当年的我所不希望能够出得去的人,是不是很可笑?
“将军在这里,可以追溯往昔,是不是也很有趣?”
崔孟姜低头敛眉,也打量着倒映在冰面的自己,一身倩影,紫光在其中流连。
她本可以问:将军所不愿意放走的人是谁,是敌人么。如果不是敌人,那为何值得将军起杀心。若然曾经的你知道这样的处境,还会为了不让那人出去而填断冰湖的后路吗?
但她没有。
崔孟姜好似生来有颗七窍玲珑心,能跟任何人共鸣,却不会问。
※
护送和亲的兵马被贼人所袭的消息被信使带到了京都,萧竣跟孟姜至今生死未卜,圣上震怒,要皇三子临渊王带领神捕司一众,将二人一并寻回。
此夜月色朦胧,坐落天枢街头的安逸王府不时听得到鹤唳的风声。
院落深处,可见杨柳拂岸、亭台映月。这位皇子瘫躺在毛裘椅上,眉头紧蹙,手中紧握的杯盏顷刻化为地上的碎片。
“所言当真?”
术士柳壬申早有心思,“届时临渊王行至荒芜之地,我们就可安排死士乔装成盗贼,将之一网打尽,也好去之而后快啊。”
“本王早就想弄清楚,当时是得罪了什么人,偷袭本王打至半身不遂。”
崔子溢恨得咬牙切齿,“想了那么久,多亏谋士的一语箴言,道破本王心中所有的疑虑。一定是他!这回,定要加倍奉还,让萧子汇永世回不到京都。”
酒盏落地清脆,一如往日的坚决。
※
戌时五刻,迟迟暮钟。
城门徐徐关闭。
一对黑袍的人影在街角一晃而过,步履匆匆。当值巡捕见状穷追不舍,被引入巷,狗吠声起,了无人影。
心下疑虑:这莫不是临渊王府的后门!
书室之内,灯火通明。
“老师!”
崔子汇难掩讶异之色,连忙起身相迎,“所谓何事,让您老人家不远万里,从华阴郡赶来京都?”
老者握住他的肩头,郑重说道,“王爷,此行不可去啊!”
“先生所言,指的是……”
老者默道,“为师的首徒毕竟是太傅,朝中一传出圣上派遣王爷去关外的消息,他就捎信告知了。”
王爷,不可去啊!
你素来与众皇子不慕,圣上又早已削去你的兵力,转给东宫,此番离京,凶多吉少。此事万万不可啊!
言辞切切,崔子汇深为感动。
“先生放心,学生有分寸的。忘记了吗?眼下学生的谋士,是杜微啊!”
“杜微!竟是他啊!”
老者摸摸长须,感慨道,“也对!他出身谋术世家。有他在,王爷今后在朝堂之上未必能如鱼得水,总归没有性命之忧。”
烛光下,夜行斗篷里藏着一个小身影,崔子汇掀开来看,那孩子正用着打趣的目光看他。
“这个娃娃……就是传闻中,先生老来求得的孩子?”
老者微微点头,示意她向子汇一拜,“嘿嘿!是呢。阿五,这就是三皇子,还不赶紧拜见!”
十二岁出头的人儿扬起涂着满脸灰的脸,稚嫩说道,“我知道,就是父亲最为得意的门生嘛!”
“你叫什么名字?”
“杨阿五!”
崔子汇闻言皱眉,只说,“先生学比山成,不像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字啊!”
“我只要她简单,平安。”
这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心愿。可惜的是,他们的孩子从不会懂。
“一定会的!”
这似是在承诺保他华阴杨氏后代无忧。崔子汇打量那孩子乌蓬垢面的脸,玩笑说,“这孩子很贪玩罢?”
老者一声叹息,摇摇头,“以往在华阴郡,就时常有权贵贪图她的样貌,屡屡相逼。她才不过十三岁而已,却出落的十分水灵,惹人注意。我怕再有是非,就教她用泥灰覆面,弄得邋遢腌臜,才躲过一劫。”
崔子汇请拜老者,用词挽留,“先生,此番千里迢迢,就不要走了罢!”
留下来。
朝堂的风起云涌,我亦无敌无友,随时落入天网中,无人发落,无人搭救。
“不可不可!华阴杨氏有自己的劫数,就怕连累王爷啊!”
老者虽年届六十,却容光焕发,鹤颜白发,一如既往的气宇轩昂,卷卷书册在他骨子里扎根,成了眼前的大家。他多年来的谆谆教诲,照拂着子汇时有动摇的心。
回想起往昔的日子,就好似因年轻而浮躁的少年,心内多了一樽中流砥柱,平静仰望而有了新的信仰。
崔子汇再三挽留,言辞切切,“先生,您堪比我亚父。当年我受尽皇室侮辱,多得先生用心教诲,不惜得罪权贵,才让我明确了毕生志向。老师,不可再推脱了。”
那个躬身的姿势,泛着烛光清月,何等恭敬优雅。自此便成了杨阿五心内一抹挥之不去的剪影。
※
十年前。
平熙十五年冬。
六王之乱愈演愈烈。
永河王崔淼占据古阳关,以楼兰为都建伪国。时怀远将军萧蕞带兵讨伐劝降,双方交战历时十个月。
萧竣清楚记得,当年的他,就是跟母亲为逃避伪国兵马追杀,而困在古阳关、折剑锋下的七星谷底。
“娘亲,我们还要在这躲上多久?”
慕容柔嘉神色眷惫,摸着他冻僵的手,“三郎听话!你阿父会来这儿接会我们的。”
不过两日,他便中了寒毒。
慕容柔嘉为他把脉,心中已有定数摸着他发烫的头,“孩子,娘亲要出去采药,为你医病,很快就会回来。”
萧竣便在病痛中沉沉睡去。
实则,慕容柔嘉登峰采药,转身便遇到了败北逼上折剑锋的永河王崔淼。
崔淼痛恨手下无能,在林内将两个心腹就地正法。她本想扮农妇蒙混过去,带上了箬笠,却早有一把玄铁剑架上她苍白的颈。
“你是山寨中人,必定知道出路。你不声张,送我出去,便会平安无恙。”
熟悉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手中的草药篮掉落在地。
慕容柔嘉难掩惊讶,想不到当年豪情无双、桀骜不驯的永河王,因不晓得调动兵马,轻而易举便成了六王之乱的又一个输家。
对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走了不过几步路,玄剑略有偏移。
慕容柔嘉压紧了呼吸,却料不到对方早已掀开了箬笠上的白纱。崔淼没想到自己虎落平阳,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她。
“为何是你!为何会是你!”
玄剑逼近她的喉间,将她抵在树身,蚂蚁在她身上乱窜,那一刻,天边日晕尤为刺眼。
“谁都可以!大不了除之而后快罢了。而你,慕容柔嘉,本王究竟要拿你怎么办!”
似是愤怒,似是不甘,不过怎样都好,他不愿让眼前的女人见识自己的失败。就在一个时辰以前,萧蕞夺了他的地盘,驱赶了他仅存的兵马,留着她,难道等着他们夫妇,一同庆贺自己的败北同惨淡么!
落叶悉数在眼前滑落。
慕容柔嘉缓缓闭上双眸,“阿淼,我真从未想过要你输。”
泪水,未必能够使千古英雄放下屠刀,却能让旧情人手下留情。
世人至今皆不知道,挑拨六王之乱,有她的一份。
※
“进来罢!”
两个人影跳进了谷底。于柔嘉而言,她深知崔淼对自己的情分故而不加隐瞒。她知道纵然崔淼走投无路,也不会用她换筹码。
毕竟是昔日所爱,不想再受到鄙夷。
似有所察觉,萧竣在睡眼朦胧中依稀看到了他的娘亲,轻声呼唤,“阿娘!”
“三郎!娘亲回来了。”
温柔的臂弯,让眼前的孩子眷恋不已。崔淼打量着满室的寒气逼人,极不欢喜地说了一句,“他就让你们母子在这种地方躲着!你还那样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个武夫!”
柔嘉轻拍孩子的背,哄他喝水,安抚他睡下,呵斥道,“你不该在孩子面前声张!”
崔淼百无聊赖,在冰柱上刻下了雕画,不疾不徐,一气呵成,鱼跃龙门。整条龙身刻度清晰,笔画清奇,可见短暂的失败没能动摇他的心性。
慕容柔嘉暗叹道:他果然不会是楚霸王!届时他东山再起时,只怕比如今的京都王者更为狠决。
“不是要我帮你出去吗?还有闲情逸致在七星谷刻画。”
崔淼不以为意,摆摆手,“晚些也不迟。听闻九弟的兵马很快要来这里持据,瓜分一半功勋。”
慕容柔嘉冷哼一声,“坐山观虎斗,是么?”
“毕竟这场皇权之争,太久太难堪。没人想成为输家,既然如今天边的星宿只我一颗黯淡无光,我就只能等待新的光辉,新的方向。”
那份信誓旦旦的目光,跟先前的他并无二样。若是换在数年前,她还没确定自己心意,一切皆未尘埃落定之时,她很有可能早早就跟着他了。
转眼之间,已无可能。
“等到你重现光辉的那一刻,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会是谁?”
慕容柔嘉的眼底展现出一丝波澜。
崔淼戏谑地看了她一眼,“你瞧自己这副模样,十足的妇人之姿。怎么,你害怕吗?”
“是萧怀远,对与不对?”
一丝利落的光芒出现在她脸上。
现在,换成了她逼近他。
他轻轻转身,用睥睨的神情挑衅,“你就那样害怕吗?他也枉费是个男人,要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担惊受怕。柔嘉,若真有那一天,你不该怪我!”
几个金叶飞入他的胸膛。
崔淼掩住痛苦,自嘲地看着眼前的人,“柔嘉!慕容柔嘉!”
不过一刻,他就全身麻痹,半点动弹不得。慕容柔嘉可以忍让咄咄逼人的长姐元玥,可以忍让处处心计的沈万庄,可以忍让绵里针的晋怀公主,却绝不允许,任何人侵犯她的家人。
早有听闻慕容家女儿用药入木三分,用来自保地位,他以为柔嘉不会的!
在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他被先帝罚跪于内院,她素手纤纤捧上青丝糕,左手掌心有一点几不可察的朱砂痣,一如既往的笑脸吟吟。
那个一贯柔情的笑容,就值得那个心烦意乱的黄昏被记住一辈子。
“娘亲!他是什么人!”
萧竣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眼前倒在冰柱上的死人。
慕容柔嘉无声看着他,轻抚他的脑袋,柔声道,“孩子,他不算是个英雄。”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是那帮追逐我们的伪国兵吗?”
萧竣蹲在冰柱面前,打量那具半坐的死尸,“娘亲,他有镶金铠甲,有皇室腰牌。”
他翻开玉腰牌一看,当即便吓倒在地,指着那个死人大喊,“娘亲!这人……是永河王崔淼!”
世人百寻不到的伪国王爷,被自己的母亲终结性命,如今就在冰川之下,彻底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