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一楼的冷气开得很足。
周明轩站在原地。
脚边是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屏幕。
玻璃碴子在射灯下反着刺眼的冷光。
他盯着陆野和沈清秋越走越远的背影。
一直到那两人拐过安全通道的拐角,彻底消失。
周明轩才猛地呼出一口长气。
他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额头。
手背上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清算周家?”
周明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突然扯开嗓子,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奢侈品专柜前显得神经质。
旁边几个逛街的阔太太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赶紧绕道走。
周明轩笑得直不起腰。
一个穿五十块钱地摊货的穷学生,靠着给资本家当外包代练赚点辛苦钱。
居然敢大言不惭地说要让身价几十亿的周家日落前破产?
这是他今年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笑声猛地收住。
周明轩转头,一把抢过旁边那个富婆手里的最新款苹果手机。
“借我打个电话。”
他不顾富婆的抗议,大步走到商场的吸烟区。
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破产?
他周家的资金链稳如泰山,就算天塌下来也能顶几天。
但他一秒钟都等不了。
他今天就要让沈清秋那个女人,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学生,彻底身败名裂。
电话接通。
是周明轩的亲二叔,江城大学学术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
“二叔,我要实名举报沈清秋。”
周明轩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淬着毒汁。
“她前几天在国家级研讨会上用的那个流动性模型,是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明轩,这事不能乱说。那个模型连齐国安院士都打了包票。”
“齐老头被骗了!”
周明轩一拳砸在旁边的垃圾桶不锈钢盖子上。
发出一声闷响。
指关节蹭破了皮。
“二叔你用脑子想想!”
周明轩语速极快。
“那是华尔街最顶级的交叉对冲算法,连中科院的团队都要算几个月。”
“沈清秋带的一个研一新生,在后台用五分钟就敲出来了?”
“五分钟写出那种神级代码?当他是印钞机里的芯片吗!”
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根本违背了人类常理。
周明轩冷笑。
“他们肯定是偷了哪个海外实验室的未公开数据。”
“只要立案审查,查她的底层代码来源,她绝对拿不出原始推导过程。”
“到时候,身败名裂的就是她!”
周末的两天转瞬即逝。
风暴在暗处迅速酝酿。
周一早晨。
江城大学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云。
空气闷热潮湿,一场大雨正在积聚。
早上七点半。
经管学院大楼的玻璃旋转门被推开。
沈清秋踩着黑色的细高跟鞋,走进大厅。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身西装。
手里拎着装满学生期中论文的黑色公文包。
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刚买的冰美式。
周末和陆野逛超市的尴尬情绪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只要回到这栋大楼。
她就必须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冰山女博导。
电梯到达三楼。
沈清秋走出轿厢,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
走廊里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点,已经有不少助教在走动复印资料了。
今天却空无一人。
沈清秋走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前。
脚步硬生生顿住。
冰美式的杯壁上凝结着水珠,滑落在她的手背上。
很凉。
办公室红木门外,堵着六七个人。
清一色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
领头的是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
学术委员会督导组的李组长。
旁边还站着教务处的两个干事。
这阵仗,平时只有查处严重违纪的教授时才会出现。
沈清秋的心脏猛地往下沉。
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
塑料杯盖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李组长。”
沈清秋停在两米外,声音平稳。
“大清早带这么多人堵我的门,有事?”
李组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红头文件的牛皮纸袋。
他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A4纸抽出来,递到沈清秋面前。
纸张在空调风中哗啦啦作响。
“沈教授,校董会今早接到实名举报。”
李组长的声音像一块生铁,又冷又硬。
“举报你在上周的国家级宏观经济研讨会上,涉嫌严重学术造假。”
沈清秋呼吸一滞。
指尖的温度瞬间被抽干。
她没有接那张纸。
视线扫过纸面上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沈清秋窃取海外未公开数据模型的检举信。
“荒谬。”
沈清秋冷声吐出两个字。
下巴微扬。
“那个模型的所有参数都在大屏幕上公示过,齐院士亲自验算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举报人指出,该模型的核心代码,绝不可能在五分钟内由一个研一学生现场重构。”
“这违背了基本的学术常理。”
“委员会初步判断,你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国外保密实验室的数据,并伪造成现场演算的假象来博取名誉。”
沈清秋咬住下唇。
牙齿压迫着唇瓣,渗出一丝血腥味。
她无从反驳。
因为李组长说的是实话。
那种神级代码,确实不是五分钟能写出来的。
但那根本不是偷的,那是陆野脑子里的东西。
可她能怎么解释?
说自己的学生是个在华尔街打黑工的天才代练?
这话说出去,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我现在要见院长。”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份报告我拒绝签字。”
“张院长去省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李组长毫不退让,直接挥了挥手。
身后的两个教务处干事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沈清秋身侧。
隐隐形成了包夹的姿态。
“沈教授,学术无小事。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教育部。”
李组长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
“从现在起,你的博导资格被暂时冻结。”
“你手里的所有科研项目资金,全部停发。”
“请交出办公室钥匙,配合我们去隔离审查室走一趟。”
沈清秋的手猛地一松。
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砸在地上。
塑料杯盖弹开。
黑褐色的咖啡液溅了一地,弄脏了她黑色的高跟鞋面。
冰凉的液体透过丝袜渗进去。
沈清秋感觉不到冷。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她死死抠着公文包的提手。
被带走隔离审查。
这就意味着在查清之前,她会被当成学术界的老鼠,剥夺一切权利。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
沈清秋被夹在几个人中间,沉默地走进了轿厢。
金属门合上。
走廊里只留下一滩冰冷的咖啡残渣。
上午八点。
江城大学第三食堂。
空气里飘着油条的焦香和浓浓的豆浆味。
取餐口排着长队。
陆野穿着灰色的短袖。
单手插在兜里。
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杯滚烫的现磨豆浆,还有两个沈清秋爱吃的香菇菜包。
他打了个哈欠。
准备把早餐带回云顶公馆,投喂那个因为周末社死事件还在生闷气的女人。
刚转过身。
食堂的玻璃大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的限位器上,发出一声巨响。
震得旁边喝粥的几个学生手一抖。
王胖子像一颗肉弹一样冲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大饼脸跑得通红。
肥厚的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拉破风箱。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一眼盯住了陆野。
直接撞开前面排队的两个男生。
带翻了一把红色的塑料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野哥!”
王胖子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直接劈了,带着极度的惊恐。
周围吃早饭的学生全都停下筷子,转头看过来。
胖子冲到陆野面前。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倒气。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食堂的防滑地砖上。
“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胖子急得直跺脚。
“我刚才去教务处交材料……”
“沈教授被带走了!”
陆野的动作顿住。
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眼底那股慵懒的散漫消失殆尽。
“说清楚。”
陆野声音极低。
像暴风雨前压抑的雷声。
“学术委员会的人堵了她的门!”
王胖子咽了一大口唾沫,嗓子干哑。
“说是有人实名举报她窃取机密数据搞学术造假。”
“她现在被带去三号楼隔离审查了。”
“我听那帮干事私下说,要是查实,上面要直接吊销她的博导资格,还要开除公职!”
陆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握着塑料袋的手指骤然收紧。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纸质的豆浆杯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握力。
直接在袋子里被捏爆了。
滚烫的白色豆浆炸开,冲破塑料袋。
顺着陆野的指缝流淌下来。
滴滴答答地砸在他的运动鞋面上。
接近九十度的高温液体烫在皮肤上。
陆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眼皮低垂,看着满手的豆浆残渣。
眼神冷得像深海的万年玄冰。
陆野随手把滴水的塑料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有拿纸巾擦手。
他直接把烫得发红的右手伸进裤兜。
摸出了那部纯黑色的加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