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暖把那份审计报告放在我桌面上时,巴黎的雨已经停了三天,玛黑区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面包房的老板把雨棚收起来,帆布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审计报告是深蓝色的封面,比上个月给杰克看的版本厚了一倍。苏小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指腹在“星耀文化——财务审计报告”这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五道账户。五年。四十七次转账。每一笔的备注都是‘咨询费’。”她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在“账户结构图”上停一拍,“第一道,星耀文化公账。第二道,壳公司‘星耀咨询’。第三道,杰克妻弟的个人账户。第四道,境外账户——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第五道,香港的‘远航文化’。五道账户抽了九成,林远到手不到一成。”
我把报告翻到第五页。上面是林远过去四年的收入记录,苏小暖用红笔在每一行后面标注了“到手金额”。第一行:古装偶像剧,片酬一千万,到手一百万。红笔在旁边写了个“1,000,000”。第二行:现代甜宠剧,片酬八百万,到手八十万。红笔写“800,000”。第三行:综艺真人秀,片酬五百万,到手五十万。红笔写“500,000”。八行字排成一列,合计栏里用红笔写了“8,000,000”。八个数字并排站在栏里,瘦瘦小小的,像是八个站错了地方的孩子。
我把报告往前翻了一页。林远四年的房租,北京豪宅一年两百万,四年八百万。红笔在“8,000,000”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指着“8,000,000”,两个数字之间用红笔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写着“差 0”。
苏小暖把手指在“差 0”上停一拍。“他的收入刚够付房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八部剧,总片酬八千万,到手八百万,房租八百万。零。他的收入是零。他爸在旧金山开出租车,一个月挣四千美元,补了他两年。两年,九万六千美元。九万六千美元,换成人民币,六十八万。六十八万,是他爸两年的收入。”
“六十八万,是林远他爸两年的收入。林远四年挣了八百万,房租花了八百万,零。他爸补了六十八万,补的是他的零。六十八万,放在五道账户里,是五道账户抽走的九千万的零头。九千万的零头,够他爸开两年出租车。”
苏小暖把审计报告翻到第七页,手指在“转账次数”上停一拍。“五年,四十七次转账。同样的五道账户,同样的备注‘咨询费’,同样的金额分配。四十七次转账记录排成一列,每一行的日期、金额、备注都一样。备注栏里‘咨询费’三个字被复印了四十七遍,每一个‘费’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着同一个模板的弧度。”
“四十七次。杰克在威尼斯论坛上说‘星途的《一只碗》是一部地方性作品’的时候,他的公司正在用五道账户抽走艺人九成的收入。他说的‘地方性’,是五道账户的地方性。他的‘地方性’在开曼群岛,在‘星耀咨询’,在‘远航文化’。我的‘地方性’在巴黎玛黑区的地下室里,在碗底两棵树的裂纹里,在苏念她妈的小卖部柜台上。两个‘地方性’,一个在抽钱,一个在画树。”
苏小暖把报告从桌面上收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她手写的,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证据链:五道账户流水、转账备注四十七次、杰克妻弟个人账户收款记录、开曼群岛离岸公司注册文件、香港远航文化股权结构图。合计五十三页,附银行流水原件、公司注册文件复印件、证人证言三份。”
“证人证言三份。第一份是林远的。第二份是林远他爸的。第三份是星耀文化前财务总监的。前财务总监姓刘,在星耀干了三年,去年辞职。辞职的时候带走了一份内部邮件——杰克在邮件里写‘把林远的片酬走五道账户,备注写咨询费,别让税务局查到’。刘总监把邮件打印出来,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把邮件带出来,不怕杰克告他?”
“他辞职的时候,杰克已经把他的工资停了三个月。他找杰克要工资,杰克说‘你再等等,公司账上没钱’。公司账上没钱,因为钱走了五道账户。刘总监等了三个月,等到第四个月,把邮件打印出来,签了字,按了手印,寄给了苏小暖。”
苏小暖把报告从桌面上收起来,折好,放回文件夹里。她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一拍。“这份证据链,明天发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中国证监会、香港廉政公署、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四个监管机构,同时发。杰克在威尼斯论坛上说我‘不正当竞争’,我让他看看什么叫不正当竞争。五道账户抽九成,四十七次转账,备注‘咨询费’。这叫不正当竞争。碗底两棵树,五个人围着桌子坐,手指搭在碗沿上。这叫文化。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在抽钱,一个在画树。”
“发。四个监管机构,同时发。再抄送一份给《华尔街日报》。《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对五道账户感兴趣,对四十七次转账更感兴趣。四十七次转账,每一次的备注都是‘咨询费’。‘咨询费’这个词,在《华尔街日报》的财经版上,比在娱乐版上有分量。”
福利回放:苏小暖(玛黑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灰蓝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审计报告从桌面上收起来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报告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四十七次”这个数字上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她的脸颊被巴黎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
福利回放:林远(星途影城)
他站在银杏树下,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短靴。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手腕从羽绒服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他的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审计报告摘要,手指在“8,000,000”这个数字上停一拍,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可见。他的嗓子眼里带着一点沙,沙是干的,没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