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诉书是快递送来的。
苏小暖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办公室时,巴黎正下着今年春天的第三场雨。纸箱是深棕色的瓦楞纸,箱角用透明胶带封了三道,胶带的边缘起了毛。她把箱子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箱盖上停一拍,指腹在胶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杰克·汤普森的起诉书。国际快递,从洛杉矶寄来的,邮费花了八十美元。八十美元的邮费,寄一份两百三十页的起诉书。”
我把纸箱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A4纸,全英文,一共两百三十页。第一页是封面,白纸黑字,正中间一行大写字母——“pLAINt FoR copYRIGht INFRINGEmENt ANd UNFAIR pEtItIoN”。我把封面翻过去,第二页是起诉书的开头,上面写着原告是杰克·汤普森的公司,被告是星途互娱。第三页到第五页是起诉书的摘要,苏小暖已经把要点翻译出来,打印在一张A4纸上,夹在起诉书的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
我把苏小暖的翻译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第一条,星途侵犯了杰克公司的“内容创意”。杰克说,他三年前就想到了“碗底两棵树”这个创意,并且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提过。他附了三份内部会议记录,记录上写着“讨论碗底两棵树的创意”。第二条,星途的《一只碗》抄袭了杰克公司三年前的一部短片。他附了那部短片的剧本,剧本一共四十五页,讲的是一个美国人在家里找到一只旧碗的故事。第三条,星途的海外发行渠道“不正当竞争”。他说星途利用和欧洲院线的关系,打压了他公司的海外发行。
我把起诉书翻到第五页,手指在“内容创意”上停一拍。苏小暖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在起诉书的封面上停一拍,指腹在“pLAINt”这个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说的‘内容创意’,是碗底两棵树。他说他三年前想过碗底两棵树,但他没有拍。他想了,没有拍,等于没想。我们拍了,播了,观众看了,画了。他想的树长在脑子里,我们拍的树长在银幕上。脑子里的树和银幕上的树,是两棵树。脑子里的树不能当证据,银幕上的树能。”
“还有第二个问题。”苏小暖把起诉书翻到第七页,手指在“抄袭”上停一拍,“他说《一只碗》抄袭了他三年前的短片。那部短片我找到了,剧本一共四十五页,讲的是一个美国人在家里找到一只旧碗的故事。我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里面没有‘碗底两棵树’这个创意。连‘碗底’这个词都没有出现过。唯一和‘碗’有关的一句台词是‘这只碗太旧了,扔了吧’。”
“把剧本调出来。从头到尾再查一遍,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关于碗底两棵树的描述。然后把查证结果整理成一份报告,附在证据清单里。”
苏小暖把起诉书从桌面上收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原告的签名,杰克的签名是手写的,笔锋很重,把纸面压出了浅浅的凹痕。签名下面是一行印刷体小字——“原告律师:戴维·科恩,科恩律师事务所,洛杉矶”。苏小暖的手指在“戴维·科恩”这个名字上停一拍,“这个律师在洛杉矶很有名,打知识产权官司打了二十年,赢多输少。杰克找他,花了不少钱。”
“花钱请的律师,打不赢没有证据的官司。他想的树不能当证据,他拍的树才能当证据。他拍的树在哪里?在他三年前的短片里。短片里连‘碗底’都没有。他的律师看了剧本没有?看了。看了还起诉,说明他的律师也觉得剧本里没有证据,但杰克坚持要告。杰克不是要赢,他是要拖。拖住《一只碗》的下一轮巡展,拖住票房,拖住星途的现金流。拖到星途撑不住了,他再出来谈条件。”
苏小暖把起诉书放回纸箱里,把纸箱的盖子合上。“要不要找律师?”
“找。找中国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把星途的法务部全部调上来,集中处理这个案子。同时把杰克三年前那部短片的剧本、他的内部会议记录、他的起诉书,全部翻译成中文,发给国内的媒体。让媒体看看,杰克的‘内容创意’是什么——是脑子里想了但没有拍的两棵树。”
苏小暖把纸箱从桌面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媒体那边,我来安排。国内的科技媒体、娱乐媒体、财经媒体,三家同时发。标题就叫‘杰克·汤普森起诉星途,称碗底两棵树是他先想的’。”
三天后,案子开庭。
法庭在洛杉矶,星途的律师通过视频连线出庭。杰克的律师戴维·科恩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先陈述了起诉书的要点,用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说“星途侵犯了原告的内容创意”,他说“星途抄袭了原告三年前的短片”,他说“星途的海外发行渠道不正当竞争”。
星途的律师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法官面前,手指在文件的封面上停一拍。“法官,这是原告三年前那部短片的剧本。剧本一共四十五页。我们从头到尾查了三遍,里面没有任何关于‘碗底两棵树’的描述。连‘碗底’这个词都没有出现过。唯一和‘碗’有关的一句台词是‘这只碗太旧了,扔了吧’。原告说星途抄袭了他的短片,但短片的剧本里没有星途被指抄袭的内容。抄袭的前提是原作有内容,原作没有内容,抄袭就不成立。”
戴维·科恩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收了半寸。他站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原告的创意不一定要写在剧本里。创意可以存在于原告的脑海中,原告在内部会议上提过,这就是创意的存在证明。”
星途的律师把第二份文件放在法官面前。“法官,这是原告三年前那部短片的完整剧本。剧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这个创意不行,换一个’。铅笔字的笔迹和原告的签名一致。原告三年前自己写了‘这个创意不行’,三年后说星途抄袭了这个创意。原告自己放弃的创意,不能作为起诉的依据。”
法庭安静了几秒。法官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然后抬起头看着戴维·科恩。“原告,你对被告的证词有什么异议?”
戴维·科恩张了张嘴,然后闭上,说“没有异议”。
法官宣判。杰克·汤普森的起诉被驳回,诉讼费由原告承担。星途的律师走出法庭时,苏小暖在走廊里等他。她手里攥着一份判决书,手指在“驳回”两个字上停一拍。“林总,官司赢了。杰克花了八十美元邮费,请了洛杉矶最贵的知识产权律师,打了三天官司,输了。”
福利回放:苏小暖(玛黑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旁边,灰蓝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起诉书从纸箱里抽出来的时候,西装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起诉书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pLAINt”这个词上停了一拍。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她的脸颊被外面的雨气润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福利回放:戴维·科恩(洛杉矶法庭)
他坐在原告席上,深灰色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法庭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贴着脖颈,领带系得很紧,领结卡在衬衫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下面。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很直,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灰色。他把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从西装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他的手指捏着文件的边角,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文件的封面上停了一拍。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的脸色在听到“没有异议”四个字的时候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收了半寸,然后重新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