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到家时,林月芳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这事你别问我,我也不懂,他公司那么多人,我哪知道缺不缺经理。”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朝陈锐摆摆手,又对电话那头道:“行了,我这边还做着饭,先挂了。”
厨房里安安静静,灶台上连锅都没放,哪里有要做饭的痕迹。
陈锐换好鞋,笑着走过来。
“哪家的经理,要安排到我这里?”
“以前住咱们后街的,你未必记得。她儿子跟人开过一家饭馆,没开下去,想去你公司管点事。”
“饭馆不干了,帮我来管公司?他也是东哥?”
陈锐无语的笑了,东哥倒是真干过饭店,在人大后门,但那都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说管人都一样。”
林月芳自己说完也笑了,将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
陈锐跟过去,挽起袖子洗手,顺便把案板旁的一袋豆角拎了出来。
这几天,老家的电话忽然多了。
节目播出以后,有人专门打来道喜,说在电视上看见小锐了,出息得很,替她高兴。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家里的孩子。
有想找工作的,也有准备做生意,缺点本钱的。
数目还都不小。
十万,二十万,仿佛少说一点,都显得看不起陈锐。
林月芳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提起其中一个借钱开建材店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跟他说了,钱又不是我挣的,我做不了主。”
“拿我挡着呢?”
“不拿你挡着怎么办?他问我,你在电视上不是说钱花不出去吗?”
陈锐掰豆角的动作都快了些。
“我什么时候说花不出去了?我说的是花得很努力。”
“人家可不管,反正听见你有钱了。”
林月芳拿过旁边的小盆,将他掰好的豆角倒进去。
她没读过多少书,但活了这么多年,谁是真心来往,谁只在有事相求时才想起她,还是分得清的。
那家人以前就在附近开杂货铺,有一年冬天,她干活的工地没结账,想赊袋面,人家当着几个人的面,根本不同意,让她去别处问问。
如今打电话来,却能把两家几十年的交情说得热乎极了。
“这种你不用管,我已经回了。”
陈锐点点头,把剩下半袋豆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那还有谁?”
林月芳没有立即报名字,先问他晚上有没有别的安排。
听说不出去了,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到他面前。
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了三个字。
周志鹏。
“你周婶家的。”
陈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小时候两家离得不远,周志鹏比他小几岁,常跟在一帮大孩子后面跑,有回爬树摔了,回家还不敢说,硬是瘸着腿装没事。
“他不是在厂里上班?”
“厂子活少了,最近一个月才开几天工。你周婶问,有没有地方能让他去干,累一点没关系,工资能按时发就行。”
“以前做什么的?”
“库房里收货、发货,有时候也装车,干了好几年了。”
林月芳把洗好的豆角放到一边,又拿出两个西红柿,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
“这家,应该帮一下,那时候......”
陈锐抬头看她。
“我也没说不帮。”
“我知道,我是怕你不记得,你上大学以后,她帮过我不少。”
有一年林月芳发烧,起初没当回事,想着捂一身汗便好了,结果到了第二天,连下床倒水都费劲。
周婶过来借东西,敲了半天门才把人喊起来,看她脸烧得通红,赶紧找车送去医院。
那两天,周婶陪着输液,还给她送饭。
自家有老人孩子要照顾,两头来回跑,最后连车钱都没肯收。
“你那时候在学校,我没跟你说,过几天好了,也就没再提。”
陈锐把手里的豆角掰完,放进盆里。
母亲每次打电话,身体都好,家里也好。
他以前听见这几句话,便放心去忙自己的事,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些“挺好的”里面,也有起不来床的时候。
林月芳还在说周家的情况。
周婶这次打电话,先问她身体,聊了好一阵,才提起儿子的工作,说完又怕为难她,让她方便就问一句,不方便便算了。
“她还说,你公司都是坐办公室的,要是没有合适的活,就不用费心。”
陈锐洗净手,拿毛巾擦干,掏出手机给程曦打了过去。
集团后勤有物资库房,办公用品、活动物料和各部门领用的设备,都要有人收发。
他问清楚现有安排,便把事情定了下来。
“加个人,做过几年仓库,让行政给他安排收货和出入库的工作,先跟着熟悉一阵。住宿也一起安排好。”
程曦记下姓名,问什么时候过来。
“我这边问好再告诉你,车票也帮他订一下。”
电话挂断,林月芳还拿着洗了一半的西红柿。
“这就行了?”
“您还准备让我考虑几天?”
“我以为总得先问问人家。”
“问过了,能安排。您给周婶打电话吧,看看他愿不愿意来。”
林月芳把西红柿放下,擦了两遍手,才拿起手机。
刚才回绝人时,她几句话便能把电话挂了,这回却从问候说起,又问了问周志鹏最近有没有找到别的事做。
陈锐在旁边听得想笑,干脆替她把菜切好,等她终于说到北京那份工作,锅里的油都热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高了不少。
“真能去啊?”
“能,小锐刚给公司打过电话,住的地方也管。”
“那可太麻烦他了。志鹏没什么文化,你可跟小锐说清楚,别到时候去了,什么都干不了。”
林月芳转头看儿子,陈锐便接过手机。
“周婶,是我。”
对方马上喊了声小锐,随后又想改口叫陈总,两个称呼挤在一起,自己都觉得别扭。
陈锐笑道:“您还跟我客气上了,他以前干过库房,这边也是这些活,来了有人带,您让他考虑一下,愿意来就给我妈回个电话。”
“愿意,肯定愿意!他这几天还在外面找活呢。”
“那您先跟他说,不用急着出门,时间定好了,我让人买票。”
“买什么票,我们自己买就行,已经够麻烦了。”
陈锐应了两句,将手机递还给母亲,转身去翻锅里的菜。
林月芳又跟周婶聊了好一阵,挂断时脸上还带着笑,进来一看,却发现豆角已经下锅了。
“你怎么直接炒了?我还切了肉呢。”
陈锐看向旁边的小碗。
忘了。
他赶紧把火调小,林月芳接过锅铲,让他去拿盘子,嘴里嫌他干活顾头不顾尾,心情却比刚才好了许多。
吃饭时,她又提起一个借钱的。
是老家一位姓吴的邻居,早些年在工地做饭,跟她很熟。
如今丈夫住院,手头凑不齐,想借三万周转,电话打来时,对方在医院楼梯间,一边压着声音,一边说等儿子年底发了奖金就还。
林月芳之前知道他家有人生病,已经托人送过一些东西。
“这个我想帮一把。”她给陈锐盛了碗汤,“可你前面说过,有人借钱,让我先跟你说。”
“那就转过去,您卡上有几十万,我陆续打过去的。”
“她说年底还。”
“不急,您跟她说,先把住院的事安排好。”
林月芳点点头,拿起筷子,终于踏踏实实吃起饭来。
几通电话压在心里,拒绝的她早就拒绝了,剩下这两家,却一直惦记着。
饭还没吃完,周婶的电话又来了。
这回换成周志鹏自己说,声音有点紧张,叫了声锐哥,便保证自己去了肯定好好干。
陈锐让他把身份证信息发过来,问了几句出发的时间,就将后面的安排交给程曦。
倒是林月芳接回电话,又多问了几句。
有没有厚一点的外套,被褥准备怎么带,坐过长途火车没有。
得知周志鹏准备把家里的铺盖卷捆上,她赶紧拦住,说先问清楚住处有什么,别背那么多东西。
陈锐喝着汤,等她挂断才道:“公司会准备,您就别连被子都替他操心了。”
“他头一回去那么远的地方。”
“您这是要从上车管到下车。”
林月芳将手机放好,夹了筷子菜。
“人家以前照顾我的时候,也没嫌麻烦。”
陈锐笑了笑,拿起手机,给程曦又发了一条消息。
【到站安排个人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