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挂了老赵的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两分钟没动。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黑色的屏幕反着窗外的光,里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李明山说不知道这事,这个回答他信了一半。另一半不信。李明的意思是——你查吉丰跟丰源的关系不如查王丽芬为什么推你过来——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他至少知道吉丰和丰源之间有什么东西是沈越应该警惕的。但他又说不知道鑫隆农业那块地的事。
不知道中间环节,但知道两头。这种状态在生意场上很常见——一个人知道A和c之间有联系,但不知道b具体是什么。
沈越拿起手机给李明山打了过去,响了四声才接。
沈总。
你说你不知道鑫隆农业那事。那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吉丰的繁育基地东区那块地是2023年才被吉丰买下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明山说:知道。我去参观的时候那块地的繁育记录是从2024年开始的,前面没有。我问过刘建平为什么前面没有记录,他说基地是新建的,之前是块荒地。
荒地?
他是这么说的。我当时没多想,新基地确实有可能之前没种过。
沈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刘建平说的跟刘德柱说白面包车停在旁边用了同一个词。他对着电话说:刘建平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基地之前是谁的地?
没说。但我当时也没问。
李总,你跟吉丰签采购合同之前不做尽职调查?
李明山沉默了几秒:沈总,我一个卖种子的,我的尽职调查就是看种子本身长得好不好、稳不稳、产量高不高。地皮产权的事,是你们这种体量的公司才在意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平的,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火。沈越听到这个语气反而觉得比之前更像真的。
那行。沈越说,我去吉林的时候,你带我进基地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
好。那就周三上午十点。
挂了之后沈越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他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下楼在街对面那家早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早餐已经收了,换成午饭。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点了份西红柿鸡蛋面,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等。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周明远。他接了电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筷子拌了拌面条。
沈总,我在刘家屯这边转了一圈。
村西头那块翻过的地我走近看了看,翻得挺新的,土是湿的,应该是前天或者昨天刚翻的。地头上有一堆新土,像是从别处运过来的,堆在那没动。车的轮印我从头到尾跟了一遍——白面包车的,胎宽对得上,从村外机耕道进来,停在地头,然后倒了个头原路出去的。没拐去别的地方。
沈越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地旁边有没有房子?
没有。孤零零一块地,前后左右都是长草的空地。这块地像是被单独翻出来的,不是连片翻的。
能看出来大概多少亩?
我目测也就七八亩,不大。翻得挺整,垄线虽然不太直,但翻的深度够,像是正经种东西的架势。
沈越嚼着面想了想:你拍张全景,发我。
拍了。挂完电话发你。
还有一个事,沈越把筷子放下来,你下午没事的话去一趟王家庄找王志刚,当面问问他最近几天有没有再看见那辆白色面包车。别打电话,当面问。
行。我现在从刘家屯过去,骑电动车大概二十分钟。
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之后沈越把面吃完,扫码付了钱,出门的时候太阳正顶在头顶上,路面上明晃晃地反着光。他眯着眼走回办公楼,进了大厅凉气扑过来,他站了一下让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去按电梯。
回到办公室他先把外套挂好,然后打开手机看周明远发的照片。全景照片里是一块黑乎乎的新翻地,四周的草还是黄的,跟地头那堆新土形成了色差。地不大,周围确实没有房子,也没有树,就这么孤零零一块摆在荒草丛里。旁边一条机耕道的车辙印隐隐约约能从照片里辨认出来。
他把照片存好,打开和方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方远隔了没两分钟回了:刘丽芬跟王丽芬是亲姐妹。我调了户籍底档的公开信息,两人出生地一致,户籍迁移记录显示刘丽芬从哈尔滨迁到了吉林。王丽芬的户籍一直在哈尔滨。姐妹俩一个在黑龙江一个在吉林。
鑫隆农业除了卖地给吉丰,还干过什么?
还在做农资经销,业务范围和鼎丰商贸高度重叠。刘丽芬2023年5月接任鑫隆法人之后,6月把鑫隆的农资业务打包转让给了鼎丰商贸。转让价格在工商备案里没写具体数,只写了双方协商一致。等于说刘丽芬把鑫隆值钱的业务给了王丽芬,剩下一块地皮卖给了吉丰。
沈越回:那你觉得鑫隆农业现在还剩什么?
方远回得很快:一个壳。业务转走了,地卖了,但法人还在,执照还在。
沈越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下来想了半分钟。一个壳公司,把业务给了妹妹的鼎丰商贸,把地卖了给吉丰种业。吉丰种业的地上繁育着L-07的母本。李明山从吉丰买了L-07的繁育母本,然后把种子拿到了沈记面前。
这条线串起来大概是这样——丰源体系通过刘丽芬的壳公司把一块地洗到了吉丰名下,吉丰在这块地上繁育品种,李明山从吉丰买母本,然后李明山被人推到了沈越面前。每一个环节都有合法的合同和备案,每一笔交易在工商局都查得到,但穿在一起就是一条从刘丰源出发经过刘丽芬、王丽芬、吉丰种业、李明山最后通到沈记的链条。
他给方远发了一条:你查一下刘丽芬的鑫隆农业现在的注册地址。如果它还在正常年检,那这个壳还活着。
沈越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三张便签纸——写着日期的、写着人名的、写着地名的,三张纸排成一排,像三个并列的箭头。他从笔筒里又抽了一张新便签纸,写下了第四行字:刘丽芬——鑫隆农业——壳。
贴上去之后四张纸占满了屏幕右下角那一块,他已经没有地方贴第五张了。他伸手把四张纸往左推了推,在右边留出一道空白。
下午一点刚过,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沈越点开听,周明远的声音比中午轻了一些,像是在骑着车说话:沈总,我到王家庄了,现在往王志刚家走。路上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东头那条路开出去了,开得挺快,我没来得及拍照。它往北走了,方向像是刘家屯那边。我到了王志刚家再跟你说。
沈越听完语音回了一个字。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放下,等周明远的消息。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周明远发了一条文字:见到王志刚了。他说今天上午那辆白色面包车又来了一趟,停在他家地头那条路边,停了大概三分钟就开走了。他站在院子里看见的,没来得及出去。他说车上好像换了个人——开车的不是之前那个,这次的看着年轻一些,戴着个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沈越打字:他没下车?
没有。停了就开走了。王志刚说他前几次都能看到人下车蹲在地上看,今天这个是直接停了就走,前后不到三分钟。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转了转。白色面包车之前的行动模式是停、下车、捏土/拔草、走。这次换了驾驶员,而且没下车。两种情况——要么是车上的人在观察王志刚家有没有人盯着,要么是这趟出来目的不一样。
他给周明远回:你让王志刚这两天尽量少在院子里站着看路。他之前拍了车,如果对方在查是谁拍的,会注意到他。
周明远回了一句语音,语气轻松:我跟他说了,让他该喂鹅喂鹅,别老站门口瞅。他说他本来也不爱站门口,是四只鹅爱站门口,他出来撵鹅才顺带看见的。
沈越看到这条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放下手机之后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有点偏西的角度,远处楼群的影子拉长了一点。他正看着出神,手机响了——安娜打来的。
沈总,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刚刚看了一下双十一预热海报的评论区,热评前三条里面有一条在问沈记的大米是不是今年那个用鹅看粮库的,底下跟了七百多条回复。这个梗已经传开了。
好事。
但是有一条评论不太对劲,安娜的声音压低了,有人评论说沈记大米好是好,但你们知道五常东边的地已经被别家包了吗,这条被顶到了靠前的位置,点赞三千多了。我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看了一下,账号是新注册的,没头像没作品,关注列表是空的。
沈越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截图发我。
发了。我让运营看了一下,那个账号没有关注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大号转发,单纯靠自己被顶上去的。三千多赞不可能是自然流量到这个程度,要么是有人买了赞,要么是有人用小号在评论区反复刷。我倾向于前者。
你那条评论现在删了没有?
还没。我想着先跟你说再决定。
别删。沈越说,删了更说明有事。你让运营在那个评论下面回复一句——沈记东边也有布局,关注我们后面动态——然后别管它。对方如果想带节奏,你越删他越起劲。你给了他一个回应,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安娜那边安静了一秒:懂了。我让运营去回。
还有,沈越补了一句,你查一下那条评论的点赞增长曲线,如果是一小时内突然涨上来的,截图给我留底。
收到。
挂了电话之后沈越打开微信看了看安娜发的截图。那条评论就挂在海报的热门位置,评论区里白字黑底写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五常东边的地已经被别家包了——措辞很熟悉,像是从什么地方复制过来的,不是随便编的。如果是普通网友随口说一句,应该是听说东边的地被包了,而不是已经被别家包了。
这个词用得很讲究。不说公司名,不说人名,只说,引发好奇但又不给证据。这种操作沈越见过——信息战的第一发炮弹,先扔一块石头进水里看看水花大小。
他把截图存了,给安娜发了一句:这条评论如果点赞再涨,先别动,截图给我。另外把最近三天所有评论里提到或者的截图都抓一遍,看是不是同一个人发的。
好,我马上去筛。
安娜说完挂了。沈越把手机放桌面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白色面包车在实地跑,评论区在网上跑,两条线几乎同时动了。刘丰源如果只做地头的事,他犯不着在沈记的抖音评论区里买赞带节奏。如果他在网上动了,说明他不仅在做地块的事,还在关注沈记的舆论热度。
两条线并在一起走,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我比你早签几块地的竞争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通讯录找到赵副镇长的名字,打了一行消息:赵镇长,最近镇里有接到关于东边几个村土地流转的投诉或咨询吗?不管是农户打来的还是公司打来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桌上。等了大概五分钟,赵卫国回了:没有。但今天上午县里农业局的人打电话问我五常这边土地流转的情况,说是有企业报备了在东边村的流转意向。我没细问是谁,回头帮你打听一下。
沈越回:麻烦了。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阳光已经开始往橘色的方向转了。办公室的光线柔和了一些,桌面上那四张便签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像是被空调吹的。他伸手一张张压平了,手指在纸面上一个一个按过去。
下周三吉林母本田。李明山确认时间。
王丽芬——为什么推李明山过来。
吉丰基地——鑫隆农业——刘丽芬——王丽芬——中间差几个环节。
刘丽芬——鑫隆农业——壳。
四张纸压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听到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刘凯站在门口探了个头:沈总,下班了。你还不走?
沈越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窗外的光已经从橘色变成了偏红的颜色,整间办公室笼罩在傍晚特有的那种暖色里。
走了。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顺手把桌上那四张便签纸收起来夹进了文件夹里,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刘凯让了一下,两个人一块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刘凯看了一眼沈越的侧脸,说了一句:沈总,你桌上那几张小纸条我刚才瞄了一眼——全是地名和人名。你看上去像在拼图。
沈越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就是在拼图。有几个角还缺着。
缺哪几个角?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越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刘凯一眼:缺一个把所有人串起来的扣。
他走出大厅的时候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面残余的温热气。他往停车场方向走了两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方远发的消息:沈总,鑫隆农业的注册地址查到了——哈尔滨市松北区,跟丰源农业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园区。不是同一栋楼,是前后栋。
沈越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前后栋。一个壳,跟一个活着的公司,在一个园区里隔了一栋楼。
他给方远回了一句:地址发我。
方远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沈越看了一眼那个地名——哈尔滨松北区xx农产品加工园b区12栋和14栋。他把地址存进备忘录里,然后按了车钥匙打开了车门。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急着打火,坐在车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片被晚霞染成粉橙色的天空。脑子里那幅拼图缺的那几个角在慢慢往中间挤——刘丰源在后面,王丽芬和刘丽芬是两个抓手,吉丰是地上的枝,李明山是伸出来的叶,而五常东边那些翻过的地和荒地是枝头要结的果子。
果子还没熟,枝已经开始往这边伸了。
他打着了火,把车倒出车位。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他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是江禹发的消息,简短的一句话:沈哥,洛杉矶今天试吃台第二天数据出来了,转化率没掉,还涨了一个点。詹姆斯催我扩店。
沈越单手打了几个字:稳到周五。周五数据如果还在三十五以上,你跟他谈扩三家。
红灯变绿,他踩了油门往前开。手机屏幕在副驾驶座上暗下去之前他又扫了一眼,看到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李明山发来的。
他把车靠到路边停好,拿起来看。李明山说:沈总,我下午去了一趟吉丰,当面问了刘建平鑫隆农业的事。他跟我说了实话——那块地是鑫隆卖给吉丰的,卖的时候刘建平知道鑫隆背后跟丰源有关系,但他觉得地没问题、产权干净就买了。他说如果你介意这事,周三你不用来了,他理解。
沈越坐在车里看着这条消息,晚霞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手机屏幕上的字映得有点发红。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了一句:周三我去。你告诉刘建平,我到了之后不看他地上长什么,我先看他地里那层土。他如果觉得这是找茬,那他理解错了——我是在替我自己的种子看源头。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重新挂挡松了手刹。
路面上最后一截晚霞铺在车头前面,他开着车往西边那条路拐了过去,后视镜里映着越来越暗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