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小筑的院子内。
刘琦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绕到后排拉开侧门。王晓杰先一步钻出车厢，手里还扬着那几张检查单，转身把王倩从后座上扶了下来。王倩脸上的红晕还没彻底褪干净，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小声嘱咐女儿：“待会儿进屋收着点嘴，别什么胡话都往外抖。”
“知道了知道了，您就放宽心吧。”王晓杰嘴上答应得快，脸上的笑意却根本掩不住。
三人穿过玄关换了拖鞋。刚迈进挑高的大厅，一阵浓郁的药膳清香便迎面扑了过来。
大厅的真皮沙发上坐满了人。王雪莹正靠在软垫上看一份报表，林思齐手里端着温水在慢慢喝着，陈婷燕和吴雨馨坐在一处翻看着时尚杂志。叶若华与叶若昔姐妹俩低声聊着沪市的几笔货款，周超颖则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西装，坐在单人沙发里低头翻看平板电脑。
听到玄关的动静，众人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回来了？”王雪莹把报表放到茶几上，直起身子看向王倩，“医院那边怎么说？指标都还好吧？”
王倩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门拉开，曹雪娇和贺彩妮一人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出来。曹雪娇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将白瓷汤盅轻轻放在茶几上，温声说道：“刚才超颖打电话回来说你们快到了，彩妮姐特意炖的当归黄芪补气汤，油花全撇干净了，一点腥气都没有，阿姨您快坐下喝两口暖暖身子。”
贺彩妮也满脸堆笑地递上热毛巾：“可不是嘛，这一趟跑前跑后的肯定累坏了。外头风凉，先擦擦手。”
“哎，谢谢，真是麻烦你们了。”王倩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在沙发边坐下。
王晓杰索性把那张彩超单子直接摊在茶几正中央，拍了拍手笑道：“各位姐姐阿姨，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特需门诊陈主任亲手做的检查，胚胎发育极好，胎心搏动每分钟一百五十六次，听着可响亮了！主任说了，各项血清和激素指标比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还要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快给我瞧瞧。”陈婷燕放下杂志，第一个倾过身子把单子拿起来。
王雪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舒缓的笑容，打趣道：“之前倩姐还成天担心年纪大怀不住，现在瞧瞧这数据，妥妥的母强子壮。这哪是什么高龄负担，分明就是老天爷赏的大福气。”
“可不是嘛，”林思齐也笑着接话，“咱们小筑里这下可真是热闹透了，加上倩姐肚子里的，整整七个准妈妈，以后推着婴儿车出去都能占满半条街。”
众人围着王倩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有些拘束的王倩被大家热络的关心包围着，悬在心里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眉梢眼角都化开了温和的笑意。
王晓杰喝了一口曹雪娇递来的温水，眼睛一转，忽然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挑了起来：
“不过刚才在医院院子里，我妈还跟我发脾气呢。”
“发什么脾气？”吴雨馨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指标这么好，有什么好生气的？”
王晓杰指了指正低头小口喝汤的王倩，绘声绘色地学着声音：“我刚才说让我妈争口气，一胎生个龙凤胎凑个好字。结果我妈嫌我多管闲事，直接冲我甩了一句，说她年纪大了没那本事，要是眼馋龙凤胎，就让我自己找爸爸生去！”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钟。
吴雨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果汁差点喷在茶几上。
陈婷燕笑得直摇头，指着王晓杰说：“你这丫头，当着你妈的面，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掀。”
王晓杰不仅不害臊，反而挽住王倩的胳膊，笑眯眯地看着刚在旁边坐下的刘琦：“那可不，我可是听话的乖女儿。爸爸刚才在医院门口都亲口答应了，说既然任务派下来了，今晚回小筑就得抓紧加班呢。”
这声爸爸配合着加班的话语，引得大厅里满堂娇笑。
叶若昔靠在沙发背上，掩嘴笑道：“那老公今晚可有的忙了。咱们小筑这几个排卵期的还没排上号呢，晓杰倒是先给自己把名额预定上了。”
王雪莹也抿着嘴轻笑：“平时在公司雷厉风行的刘大董事长，回到家里倒成了最抢手的苦力。”
王倩被女儿当众揭了短，耳根子烫得通红，放下汤匙在王晓杰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快闭嘴吧！也不嫌臊得慌。”
“都是一家人，臊什么呀。”王晓杰吐了吐舌头，躲到了曹雪娇身后。
欢快的气氛在大厅里回荡，贺彩妮和曹雪娇又忙着去厨房切果盘，几个女人凑在王倩身边分享起各自怀孕初期的反应与经验。
周超颖坐在单人沙发上，虽然面上带着笑，但目光却在刘琦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朝他递了个眼色。
刘琦会意，从茶几上拿了一瓶矿泉水，站起身，迈步朝着走廊深处的侧厅书房走去。周超颖将平板电脑夹在臂弯里，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书房的红木实木门关上，将大厅里的娇笑声彻底隔绝在门外。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刘琦随手按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在办公椅上坐下，拧开水喝了一口：“岭南远洋那边，还有别的说法？”
周超颖拉开对面的皮椅坐下，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换成了平日里执掌恒泰时的冷静与干练。
她把平板电脑推到刘琦面前，划开一份加密报告：“刚才在大厅当着雪莹和大家的面，我没细说。华南分销的合同虽然签了，字据和法律层面上没有半点漏洞，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刘琦放下水瓶，目光落在平板屏幕的股权穿透图上。
“问题出在股权结构上？”刘琦问。
“对。”周超颖伸手在屏幕上指了指几个节点，“恒泰的海外风控团队刚刚完成了第二轮背景筛查。岭南远洋明面上的母公司是粤市远洋物流集团，但实际控制链条格外繁复。他们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了三层壳公司，最终的信托受益人藏在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基金背后。”
刘琦眉峰微动：“找不到实际出资人？”
“出资人用了五个挂名的外籍自然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或者公开的商业关联，但资金划转路径高度一致。”周超颖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声音压得很低，“这套离岸防火墙做得很专业，严密到了反常的程度。一个做实体远洋冷链和区域医药配送的企业，按常理来说，为了在国内拿地和享受退税政策，股权结构越透明越好，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把幕后老板藏得滴水不漏。”
刘琦滑动着屏幕，翻看着岭南远洋近三年的报表流水。
“五千万的共管保证金，是真金白银进账了？”
“进了，就在江州建行，随时可以冻结扣划。”周超颖点头，“而且我上午故意在合同违约条款上加了重注。如果首批人工心脏样机和抗癌活性肽在运输途中出现任何温控失常或者延期交付，岭南远洋不仅要全额赔偿货值，还要承担三倍的惩罚性违约金，管辖法院还必须由江州中院裁决。”
“冯伟当时的反应怎么样？”刘琦抬眼看着她。
“这也是我觉得最诡异的地方。”周超颖眉头微蹙，“冯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法务团队提了几条无关痛痒的文字修改，就全盘照单全收了。从进门谈判到落笔签字，前后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刘琦把平板电脑关掉，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两人专注的面容。
“让利一成五，自担仓储损耗，接受江州本地司法管辖，还眼都不眨地砸进五千万现金当抵押。”刘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商业谈判里，如果一件事情看起来占尽了便宜，那便宜背后多半连着钩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超颖神色严肃，“商人逐利，冯伟表现得太急，也太大方了。如果他们图的不是医药分销的那点利润，那就只能是图这批货本身，或者是冲着江州制药这个人来的。”
刘琦靠回椅背上，思绪在脑海中飞快转动。
“第一批药剂和设备的交付时间定在什么时候？”刘琦开口问道。
“下周三上午十点，第一批三十套临床试用型人工心脏以及配套的保存液，从江州医药产业园装车，走专用冷藏箱发往粤市港口保税仓。”周超颖回道，“合同规定，进港报关和检验检疫由他们全权负责，我们只派技术员随车做温控监测。”
“随车技术员不够。”刘琦眼神微沉，语气平静而笃定，“把超明叫回来。从出厂到装箱，再到高速押运，每一个集装箱加装两套独立的北斗定位系统和温湿度传感器，数据直接切回星辰控股的独立服务器，不走公共网络。”
周超颖点头记下：“明白，我让超明亲自带四辆安保车全程护送。那粤市海关那边呢？”
“既然他们把离岸架构做得这么深，那就说明他们不想在正面战场跟我拼资金或者打官司。”刘琦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边，看着外头庭院里被微风吹动的树影，“他们要动手，大概率会在监管规则和行政审批上做文章。海关抽检、查扣扣押，或者干脆制造一场合理的意外事故，让这批货烂在港口。”
“好，那我按你的意思办，物流和安保的预案我今晚就连夜敲定。”周超颖展颜一笑，肩膀稍稍放松了下来。
正事谈完，外头大厅里传来了敲门声。
当，当。
伴随着两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吴雨馨探进半个脑袋，看着屋里的两人，笑嘻嘻地眨了眨眼：“超颖姐，爸爸，晚饭都摆上桌啦！彩妮阿姨做了红烧狮子头，雪莹姐催你们快点出去吃呢。”
周超颖看了刘琦一眼，神色间带着几分揶揄：“听见没有，大忙人，家里人喊你吃饭了。吃饱了饭，晚上可还有晓杰派给你的重任呢。”
刘琦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拉开书房的门，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