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元年,八月初十。
清洲城织田信长书房之内,气氛肃穆。
织田信长面色沉凝,目光直直落在身前那副其貌不扬、身形瘦小,生得一副猴相的男子身上。
此人正是木下藤吉郎。
片刻后,信长陡然开口,声音洪亮:“猴子,本公有一桩差事要交于你去办。”
藤吉郎闻言立刻俯身叩首,态度恭顺至极:“属下早已静候主公吩咐,随时听令!”
信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少在本公面前溜须拍马。你如今已是领二百贯俸禄的足轻大将,整日只知统兵练兵远远不够,也该学着打理民政庶务了。”
“即刻前往山口村一带,将周遭所有田地尽数仔细检核丈量一番。”
藤吉郎脸上顿时浮现几分错愕,连忙抬头:“主公,这般检地核田的要务,岂是属下一个区区二百贯俸禄之人能接手的?”
信长淡淡瞥他一眼,一语戳破其心思:“你是觉得,此事本该是村井贞胜、岛田秀满一众勘定奉行分内之事?”
“你无需顾忌旁人,那边自有本公去交代,放手去做便是。”
听闻此话,藤吉郎心中大喜,当即喜滋滋伏地叩首:“多谢主公器重!属下即刻动身,先行告退!”
说罢便躬身退出书房,走出殿门的刹那,满脸喜色再也遮掩不住。
木下藤吉郎向来便是这般性子,生性乐观豁达,行事不知疲倦。
平日里他时常游走在政务大殿承接杂务,一有空闲便设法私下觐见信长,总能捞到不少旁人瞧不上的细碎差事。
旁人觉得琐碎麻烦的活计,他总能尽心尽力办妥,就连偶尔信长下达的棘手难题,他也总有法子圆满解决。
久而久之,织田信长心中暗自感慨。
这猴子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才干出众,乃是极为好用的心腹家臣,值得多加打磨试探。
当初他力排众议,破格将藤吉郎从小小的组头一路擢升为足轻大将,除却看中其过人本事,更偏爱这份不辞辛劳、任劳任怨的心性。
望着藤吉郎远去的背影,信长眼底满是期待,低声自语:“倒是个有趣的人物,此番前去,看你能做出何等成效,着实令人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他骤然对着门外厉声大喝:“来人!速传犬千代前来见我!”
门外值守小姓被这一声吼声吓得心头一颤,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奔出府邸,直奔家臣居所前去传唤前田利家。
不多时,前田利家快步踏入书房,躬身跪拜在地。
信长看着他,缓缓开口问道:“犬千代,你身为我赤母衣众笔头,侍奉本公已有多少时日?”
前田利家微微垂首,如实答道:“属下自荒子城便追随主公,至今已是整整十年。”
“哈哈哈!”信长朗声大笑,“如今你手握三百贯俸禄,整日只统领马廻众实在太过屈才。”
“今日起,本公授你检断奉行一职。”
前田利家瞬间满脸茫然,连忙出声劝谏:“主公,这检断诸事向来由诸位大人一同打理,历来并无专职检断奉行啊!”
信长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公需要一位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全权执掌检断所有事务。”
“往后你便身兼两职,依旧统领马廻众,同时兼任检断奉行。”
前田利家心神一振,当即高声领命:“属下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肃清尾张境内所有盗匪乱贼,以报知遇之恩!”
“甚好,退下吧。”信长微微抬手,“明日本公便当众颁布你的职司。”
自此,织田信长开始逐步拆分朝中职权,将司法、检断、文书诸事分门别类,交由心腹家臣专职打理,设立一众新式奉行职位。
佐佐成政受命出任仕置奉行,总揽境内司法刑狱,同时身兼城主,统领黑母衣众,权势渐盛。
这般安排之下,村井贞胜与丹羽长秀身上重担骤然减轻不少。
村井贞胜坐镇清洲,身兼清洲町奉行与侍大将;丹羽长秀身居家老之位,出任城主,总领全域政务总奉行;池田恒兴身为信长自幼相伴的乳兄弟,身兼城主、部将与勘定奉行数职。
只是勘定奉行权责繁重,尤其检地一事最是容易得罪各方势力,信长便将此事拆分,一部分交由同族亲织田信包打理,另一部分尽数托付给藤吉郎、村井贞胜这般精明能干的能臣。
而猛将柴田胜家,则被信长安排镇守城池,位列家老,同时担任军中地位尊崇的军奉行。此刻他正驻守在鸣海城周边,修筑八座军寨,死死紧盯今川家的一举一动,严防外敌异动。
另一边,藤吉郎匆匆赶回军营,召集麾下人手。
他高声吩咐道:“源大郎,麾下士卒尽数交由你统领操练!小一郎、新三郎,随我一同出行!”
吩咐完毕,三人即刻策马备好驮马,辞别清洲城,径直朝着爱知郡山口村疾驰而去。
路途之上,藤吉郎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对着身旁二人低声商议:“主公将山口村检地重任交于我等,你二人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小一郎略一思索,率先开口:“兄长,依属下之见,理应秉公行事,依照规制实地目测,严谨核查田地亩数。”
藤吉郎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新三郎:“你觉得呢?”
新三郎面露迟疑,轻声回道:“此地乃是山口教继大人的属地,不如让当地百姓自行上报田亩数目,彼此都留几分情面。”
藤吉郎目光一沉:“你是觉得,此番前来检地,会惹得山口教继心生不满?”
新三郎沉默不语,这般态度已然道出心中答案。
一路奔波,两日之后,三人终于抵达鸣海城山下的山口村。
藤吉郎看着沉默的新三郎,语重心长提点道:“身为臣子,当为主公分忧,行事坚守本心,切莫被权贵人情左右,这才是立身正道。”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新三郎连忙应声,心中却暗自盘算。
他深知日后山口教继定会心生异心,携鸣海城举国投靠今川氏,只盼此番行事切莫太过强硬,日后惹出无端祸事。
踏入山口村,此地不过是一座偏僻小村落,入目景致,竟让新三郎生出几分重回尾张中村的亲切感。
村中田地零散错落,平地之间夹杂着连片低矮丘陵,水田稀少,大半皆是贫瘠旱田。
一行人进村之后,村中首领山口龟云连忙亲自出面热情接待,设宴款待众人。
酒桌之上,山口龟云言语恳切,句句暗藏求情之意:“几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务必尽情歇息吃喝。只求诸位看在山口教继大人的情面之上,对本村田地核算多多通融体恤。”
藤吉郎听出其中深意,面上皮笑肉不笑,随口敷衍应允下来。
待到次日天明,藤吉郎一改昨日温和神色,手持纸笔径直找到山口龟云。
“时辰不早,速速带我等人前往各处田地,我要亲自实地丈量核验。”
山口龟云脸色骤变,满脸不敢置信:“藤吉郎大人!昨日您明明已经应允通融,为何不肯让村民自行上报田亩?”
“一派胡言!”藤吉郎面色一冷,眼中泛起几分怒意,“昨日不过是随口闲谈,何曾答应过你任何条件?休要再多言,速速引路!”
山口龟云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领着三人走遍村内各处田地。
每到一处田地,小一郎与新三郎便手持纸笔,细细登记划分田地等级,预估粮食产量。
“此地为中等田地,一反田地年产稻米一石一斗。”
“此地属下定为下等田地,一反年产稻米一石。”
藤吉郎看过二人记录,最终敲定核定结果,尽数登记为下田,一反年产粮食一石。
登记之时,他悄悄留意山口龟云的神色,见对方悄然松了口气,心中已然了然。
这般核定标准与往日别无二致,对方自然安心。
整整一日奔波核查结束,山口龟云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家中,心中满是愤懑,暗自低声怒骂。
这群外来武士,起初假意温和许诺情面,行事却愈发严苛,实在让人憋屈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