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腰被高强死死箍住，他的右手还在砸，一拳一拳砸在高强的头上。
尽管高强被陈墨打的头破血流，但高强就是不松手。
巨浪已经到了跟前，那堵灰色的水墙在最后几米的距离里加速压了过来。
浪尖翻卷成一道白色的弧线，陈墨只来得及转头看一眼，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海水。
巨浪拍上船身的声音像是整片天空被从中间撕开，轰的一声闷响之后，船身猛地往左舷倾斜了超过四十度。
陈墨和高强一起被海水从甲板上推了出去，而船体也在他们的身后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声，随后是龙骨断裂的闷响从船底深处传来，所有的声音都在被海水吞没。
坠入海水的一瞬间，高强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头顶、嘴角、右掌心、左肩、全身每一处破皮的地方在同一瞬间被盐水灌满。
那种又辣又烫的剧痛像是有人往他身体里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从伤口深处往外炸。
不对，不是把盐撒在伤口上，而是把整具身体丢进了一缸盐巴里。
高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海水瞬间灌进他的嘴里，把他的声音也吞了下去。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剧烈抽搐，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他依然攥着陈墨，攥得比刚才更紧。
两人沉下去又浮出水面，陈墨大口喘气，肺里的空气还没吸满，第二个浪头就从侧面压了过来。
陈墨来不及喊，来不及换气，整个人再次被推入水中。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两人一次次被卷入水下，又一次次被浪头抛上来。
每一次从水里浮出来，高强身上的伤口都被新的盐水冲刷一遍。
剧痛叠加着剧痛，不会减弱，不会适应，每一下都跟第一次一样尖锐。
他的意识在海水和疼痛之间来回切换，视野里全是模糊的水影和转瞬即逝的光线。
第五次浮出海面的时候，陈墨的身体突然轻了。
他本能地往腰侧看了一眼，那截一直箍着他的压力已经消失了，高强不知去向。
海面上只有翻涌的白沫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漂浮物。
陈墨没有继续看，他来不及想高强到底是被海水淹死了，还是被盐给腌死了，
又或者是被浪冲去了别处，因为下一个更大的浪头正在前方隆起。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低头钻入水中，等浪头从他头顶碾过去之后才重新浮出水面，又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沉。
与此同时，苏绾正在海水中挣扎。
她被浪拍下船的时候离陈墨最近，只有几米远，但巨浪把两人往相反的方向推了过去。
她不会游泳，只会胡乱扑腾，手脚在水里瞎划，每一次挥手都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求生的本能在驱赶她的四肢。
她呛了好几口海水，喉咙里又辣又疼，肺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她的手从水里抓到了一样东西，温热的、还在动的，是人的手。
是林梦瑶的手，林梦瑶的运气比苏绾好很多。
她被浪从船舷边拍下去的时候，左手刚好撞上了一块断裂的舱板。
舱板大约一米见方，边缘的断面毛糙但完整，浮力足够大，她顺手就抓住了边缘。
舱板带着她浮上了水面，她在水里呛了两口之后爬上了半截身子，趴在上面喘气。
她刚缓过劲来，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水里扑腾，苏绾头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手臂乱挥，明显是快撑不住了。
林梦瑶没有犹豫，她用右手攥紧舱板边缘，左手探进水里，朝苏绾的方向划过去。
等苏绾的手从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林梦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然后用力往回一拽。
苏绾被那股力道带着往舱板的方向滑了两步，整个人扑在舱板的边缘上。
苏绾张嘴大口喘气，海水从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往下淌。
她想说句谢谢，但嘴里全是咸味，嗓子也哑了，只挤出来一个含糊的音节。
林梦瑶没有说话，她把苏绾又往上拽了一截，让苏绾的上半身也趴稳在舱板上。
两人一左一右抓着舱板的边缘，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风浪还在持续，而且越来越大。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带着巨大的力量推着舱板往远处漂。
苏绾和林梦瑶趴在舱板上，每一次浪涌过来都会被抬高再摔下来，海水拍在她们脸上、背上，灌进她们的耳朵和鼻孔里。
她们没有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余力去想其他事，唯一的念头就是抓紧、抓紧、在抓紧。
离她们百米外的海面上，王娇娇和王娟娟的情况要好一些。
两人在二层的火场灭了以后就已经穿上了救生衣，王娟娟抱着姐姐王娇娇的胳膊不撒手，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什么破船之类的话。
更远处的海面上，周莉、李婷、王岚、宋巧、许欢、陈琳，她们六人的手上都绑着一根绳子。
她们也是在火灾灭了以后全部都穿上了救生衣，他们几姐妹一商量，都表示大家全部绑一起，到时候有个照样。
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结果就碰到了海难。
也因为这一根绳子，他们大家都没有失散，都被同一股洋流推着往西北方向漂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三个小时，也许更长，海浪终于平息，天色也从灰暗变得明亮。
此刻的陈墨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水，无边无际的海水。
他在水里翻来覆去，被浪推着走，被浪按下去，又被浪抛起来。
他在梦里挣扎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会在水里漂着，然后，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从他掌心里滑过去，又被他下意识地抓住，软绵绵的，带着体温。
他用手指捏了捏，触感很真实，弹性的，饱满的，不像是什么漂浮的木板或者海草。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Fuck，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