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大成语气不善,苏绾也看到了此刻的跌停,她清了清嗓子:
爸,别慌,这是正常的。
正常?一天之内从涨停到跌停,亏了十一万多,你跟我说这是正常的?
爸,这就是暴力洗盘,你看那些妖股,哪一个不是先砸个跌停把散户吓跑,然后再拉几个涨停?
陈墨说了,这是十倍大牛,十倍大牛怎么可能一路涨上去不回调?跌一跌才是健康的走势。
暴力洗盘?
苏大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笑,但又完全没有笑意。
他直起身,转向电脑屏幕,调出了鑫辉电子今天的成交明细和分时图。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保持理性的克制:
绾绾,我炒股炒了快十年了,虽然没赚过钱,但什么是洗盘、什么是出货,我还是分得清。普通的暴力洗盘是什么形态?庄家会在早盘或者尾盘快速砸盘,把股价打下去几个点,制造恐慌情绪,让散户交出筹码,然后迅速拉回来。或者是连续几天小阴线慢慢往下磨,磨到散户受不了割肉走人。再狠一点的,会在某个支撑位猛砸一根大阴线,跌破重要均线,让技术派全部止损出局。”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点在封单那一栏的数字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但谁家洗盘会在一百多亿的封单封死跌停?你告诉我,哪个庄家洗盘需要一百四十三亿的资金来封跌停板?他傻吗?他要是想把散户洗出去,完全可以在跌停板附近慢慢吃筹码,不用把封单挂到天上去。挂这么高的封单,唯一的解释就是出货,拼命出货,不计成本地出货。
苏绾咬了咬嘴唇,没有退缩。
她走到电脑旁,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条垂直下坠的分时线,
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苏大成,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倔强:
爸,你怎么知道跌停洗盘不能是这种形态?股市就是专治各种不服的地方。以前你没见过的走势,不代表今天不能发生。你之前看好的时候,不是说几十万手封单是铁板钉钉吗?说二十七个亿的资金顶在前面,这票稳得不能再稳了吗?怎么现在一跌下来,你的理论就全变了?
苏大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因为苏绾说的是事实,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确实对着那三十多万手的封单信誓旦旦地说这票稳了、后面还有大肉、志在高远。
他当时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分歧转一致、什么锁仓格局、什么主力控盘度极高,每一个词都用得笃定而自信。
但现在,同样的盘面,换了个方向,他所有的分析体系瞬间就崩塌了。
我......
苏大成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虚:
我那时候看的是买盘,现在是卖盘,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苏绾的声音反而越来越稳了,她像是抓住了什么逻辑上的支点,整个人从刚才的慌乱中慢慢站直了身体:
爸,你说你炒股十年没赚过钱,那你凭什么觉得你现在的判断就是对的?你早上看多的时候是错的,你现在看空的时候凭什么就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得苏大成整个人僵住。
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夹杂着铁青的暗红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绾的话捅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炒股十年,确实从来没有真正赚过钱。
每次都是在牛市末期追高进去,然后在熊市初期割肉出来,偶尔赚几个点就跑,亏了二十个点就死扛,扛到腰斩再割。
他看了十年的K线,学了十年的技术指标,但账户里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七位数。
看到苏大成沉默了下去,苏绾语气放缓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
爸,不管盘面多烂,我们有内幕消息,陈墨他几百万在里面一股没卖,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而且股票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反人性的,巴菲特不是说过吗?别人恐惧我贪婪。越是这种所有人都恐慌、都在割肉的时候,越是抄底的好时机。我们今天虽然暂时浮亏,但只要明天一反弹,我们的成本优势就出来了。
苏大成听到抄底两个字,猛地抬头看向苏绾,眼神里那种空洞终于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着嘲讽、无奈和近乎绝望的苦笑。
他伸手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调出了盘口上实时成交的明细数据,然后把屏幕往苏绾的方向一转:
抄底?你告诉我,谁来抄底?你看清楚,现在盘面上那些买单,全是几手几十手的散单,最大的一个买单才五百手,你管这叫抄底?大资金在哪里?机构在哪里?游资在哪里?你告诉我,谁在抄底?
苏绾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成交记录,绿色的卖单像瀑布一样往下砸,每一笔都是以百手千手为单位往外甩。
而红色的买单稀稀拉拉地穿插在其中,最多的也不过几百手,像是往大海里泼了一杯水,瞬间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一片茫茫的绿色,喉咙里那个有人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大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那种沙哑变得更加明显:
马上就收盘了,你告诉我谁在抄底?明天?明天要是再跌停呢?我们连跑都跑不掉。
苏绾咬了咬牙,声音里全是不服:
爸,明天肯定会有人来抄底的,你不要着急。
明天?你跟我说明天?一天就亏了十一万,你让老子不着急?十一万是什么概念?我上班一年也赚不到十一万。这还只是第一天,如果明天再来一个跌停,我们就亏二十多万,后天再来一个,我们的账户就差不多完蛋了。
苏大成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
他从椅子上站起,又想去拿一瓶勇闯天涯来压压火气。
张婷在旁边看着父女俩越吵越凶,直接劝阻:
你们别吵了......现在吵有什么用?钱已经亏了,十一万啊,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了,老苏,绾绾,你们能不能先别吵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走到苏大成旁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老苏,你别喝了,先坐下,也别激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苏大成被张婷拉着重新坐下,张婷则是转头看向苏绾:
绾绾,你再问问你那个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墨那边到底有没有卖?他是不是在骗我们?你问清楚了,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苏绾握着手机,点了点头:
妈,我马上就联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