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水晶高脚杯稳稳地落在洁白的餐布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轻响。
暗红色的罗曼尼·康帝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醇厚的泪痕。
摇曳的烛光下。
霍渊舟缓缓站起了身。
男人高大伟岸的身躯,瞬间挡住了从海面上吹来的一半夜风。古铜色的肌肤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迷人的质感。
苏南星靠在椅背上。
她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疑惑。
酒才喝了一半。
平时这个时候,这男人早就借着酒劲,厚颜无耻地凑过来讨便宜了。
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霍渊舟没有说话。
他绕过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形餐桌。皮鞋踩在松软的白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步,两步。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却都走得异常沉稳。仿佛是在丈量一段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旅程。
直到,他在苏南星的面前站定。
海风拂过。
男人身上那股混合着硝烟、松柏,以及淡淡海水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苏南星仰起头。
视线撞进霍渊舟那双深邃如夜空的黑眸里。
下一秒。
苏南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了在百万军中发号施令的冷酷与暴戾。褪去了面对西方列强时的算计与杀机。
此刻,这个在战场上哪怕子弹穿透胸膛、也绝不流一滴眼泪的钢铁硬汉。
他面部那犹如刀劈斧凿般冷硬的线条,竟然柔和到了极致。
眼底翻滚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烫得灼人。
霍渊舟缓缓弯下腰。
他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厚重老茧、指关节粗大,甚至手背上还留着几道狰狞刀疤的大手。那是握着狙击枪、握着指挥刀,为华国撑起一片铁血屏障的手。
此刻,这双充满了毁灭力量的手,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握住了苏南星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掌心相触。
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苏南星微凉的指尖,一路蔓延,直达心底。
苏南星没有挣脱。
她任由他握着,手里的高脚杯被他轻轻取下,放在一旁。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谁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在爱琴海这片无人的私人岛屿上,在海浪规律的拍击声和篝火的“噼啪”声中,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二十年了。
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两人交汇的视线里,仿佛有一部无声的电影,正在飞速倒带。
苏南星在男人黑色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南渊岛。
那时候,岛上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
她是一个刚把极品一家送进劳改农场、带着百亿物资空间下乡的“乡下丫头”。
而他,是那个传闻中毁了容、断了腿,活不过三年的“南渊老残废”。
在那个漏风的单身宿舍里。
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
他宁愿自己毒发痛得冷汗直冒,也要死死咬住牙关,把唯一的一床破被子留给她。
画面流转。
她看到昆仑山腹地的茫茫风雪。
看到大西北戈壁滩上,他徒手将那头想要偷袭她的荒原狼砸进沙坑。
看到十万吨级的游轮甲板上,两人背靠着背。一个挥舞着拳头拳拳到肉,一个端着激光枪收割人头。
那是将后背完全托付给对方的生死与共。
甚至,苏南星还看到了当年除夕夜。
这个笨拙的男人,因为得知她怀了孕。激动得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训练场,徒手拔起了一棵碗口粗的椰子树。
还有那个厨房炸毁的清晨。
他顶着一张被熏成黑炭的脸,委屈巴巴地端着一盘焦黑的红烧肉,只为了哄被吵醒的她消气。
二十年的风雨同舟。
从一无所有的新手村,一路杀到今天这个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世界之巅。
他们不仅是夫妻。
更是战友,是知己,是融入了彼此骨血里,再也无法分割的半条命。
年轻人的爱情,是一把干柴烈火,轰轰烈烈,却容易在风中燃尽。
而他们这种老夫老妻的爱情。
就像此刻桌上那瓶醒好的罗曼尼·康帝。
经过了岁月的发酵与沉淀。入喉时不觉得呛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平淡。
但只要咽下去。
那股子醇厚到极致的酒劲儿,就会顺着血液,死死地缠绕住五脏六腑,醉到骨头缝里,让人永生难忘。
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爱意。
比任何年轻人在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都要来得致命。
都要,直击灵魂!
苏南星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她那颗前世在特工生涯中早就被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脏,此刻竟然像泡在了一汪温水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霍渊舟。”
苏南星红唇微动。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她想说,风大了,加件衣服。
想说,酒还没喝完,干嘛摆出这副要吃人的深情模样。
但男人的动作,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霍渊舟深邃的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脸庞。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她左手的大掌。
海风拂过。
苏南星那袭白色的波西米亚长裙裙摆,在风中如层层叠叠的百合花瓣般绽放、飞扬。
漫天星光,犹如一把把璀璨的碎钻,洒落在漆黑的海面上。
摇曳的篝火与烛光,在男人挺拔的身躯后,投下一道长长的暗影。
霍渊舟后退了半步。
在苏南星微微放大的瞳孔注视下。
这位肩扛将星、统帅华国百万雄师,让国际雇佣兵和西方政客闻风丧胆的铁血上将。
男人右腿一屈。
笔挺的西裤在膝盖处折出一道利落的褶皱。
“噗。”
一声轻响。
霍渊舟那条连敌人的炮火都无法让他弯折分毫的右膝。
就这么。
在爱琴海这片松软洁白的沙滩上,单膝,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