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训练区在营区西侧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是铲平的红泥地，前天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没干透，表层的泥被太阳晒得发硬，但踩下去能感觉到底下是软的，靴子陷进去会带出一股腥湿的泥土味。铁丝网横在空地中间，拉了三条通道，每条通道大约四十码长，网面离地不到两英尺，铁丝上间隔挂着空罐头盒，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全连站在通道起点线后面。索贝尔站在通道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低姿匍匐。他说，身体贴地，全程不准抬头。碰响一个铃铛，重来。超时，重来。姿势不合格，全排重来。
他把秒表举起来。
每人限时两分半。第一排，走。
第一个问题在十秒钟之内就出现了。一个新兵本能地抬了一下头想看路，后背蹭到铁丝，一整排罐头盒叮铃哐啷响起来，索贝尔的声音立刻炸开：重来！你是来看风景的吗？趴下去！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出现。另一个新兵胳膊发力太猛，屁股撅起来，直接把铁丝网顶了上去，罐头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着响。
重来！你们是来演马戏的吗？
第一排爬完，没有一个人在限时内合格。索贝尔宣布第一排再来一遍，然后转向第二排。
Frank趴在线后面，把下巴贴在红泥上。泥土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胸口，带着潮湿和腥气。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侧贴在地面上。
哨声响了。
Frank动了。
他没有想该怎么动。身体自己知道。双肘弯曲，前臂贴着地面往前扒，同时膝盖内侧贴地向内蹬缩，整个躯干贴着泥皮往前滑。背部始终保持着和铁丝网之间那几英寸的距离，不多不少，肩膀没有起伏，胯部没有左右晃。
前面二十码，他的呼吸很稳。发力的时候呼气，前移的时候吸气，节奏均匀。泥地上的小石子被他的前臂碰到，他用指尖轻轻把它拨到旁边，石子滚进草丛，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有罐头盒叮铃响了一声。不是他的。是左边通道的人碰响的。索贝尔的吼声从远处传来，但Frank没有抬头看。
到三十码的时候，他的装具背带松了。
背带从肩头滑下来，金属扣晃了一下，碰到了铁丝。
一个罐头盒响了。
索贝尔的声音从终点方向炸过来：chen！重来！
Frank停了一秒钟。他把背带按回肩头，塞进腰带下面，然后掉转方向，往起点爬回去。
回到起点线的时候，他的双肘已经在发酸。但他没有停，重新趴在线后面，调整好呼吸，等哨声。
哨声响了。他再次出发。
第二趟的前二十码，他的动作和第一趟一模一样。身体贴着泥地滑行，后背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背带这次被他紧紧压在腰带下面，老老实实地贴着后背，没有再晃。
到二十五码的时候，Frank感觉到了左边的方向。
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瓜涅瑞的水壶挂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带上滑了出来，绳头晃悠悠地荡着，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铁丝的方向靠近。再往前爬两步，绳子就会挂上去。
Frank没有停下。他伸出了左手。
在下一次前移的间隙，他的手快速地伸到瓜涅瑞的腰侧，把那根挂绳按了回去，塞进了瓜涅瑞的腰带下面。整个动作不超过两秒钟，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停顿。
瓜涅瑞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然后看了Frank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爬。
最后几码，Frank加快了一点速度，但姿势没有变，后背依然平稳。
哨声响了。他滚出铁丝网的范围，趴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第二趟比第一趟更累，双肘已经发酸发抖，但他全程没有碰响一个铃铛。
他翻过身来，大口喘气。
旁边的草地上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瓜涅瑞说，他几乎和Frank同时到达终点，脸上全是泥，头发贴在额头上，但嘴角翘着，就多爬了一趟。索贝尔那个狗娘养的耳朵比狗还灵。
他蹲在Frank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刚才帮我挡了那根绳子。他说，语气很平淡。
Frank坐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泥。
顺手。
瓜涅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他妈以前是不是当过蛇。他说，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了。他说，声音很小。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全连拖着一身泥浆去洗澡。澡堂是一栋矮房子，水泥地面，一排冷水龙头挂在墙上，没有隔间，没有热水，所有人挤在一起，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骂了一声。佐治亚七月的气温超过三十度，但水管里的水还是冰的，浇在晒了一天的皮肤上，像被人拿冰块贴上来。
Frank站在一个水龙头下面，用肥皂搓脸上的泥。泥已经干在皮肤上了，要搓好几遍才能掉，搓完之后皮肤发红发烫。
旁边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是瓜涅瑞，站在隔壁的水龙头下面，浑身都是泥，连耳朵里都灌了红泥。
肥皂借我。他说。
Frank把肥皂递过去。瓜涅瑞接过去搓了几下，又扔回来。两个人并排站着，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谁也没说话。
澡堂里到处是骂声和笑声。有人在互相搓后背，搓得那人嗷嗷叫。有人把泥水泼到旁边的人身上，被泼的人骂着追过去。鲁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把梳子，对着不存在的镜子假装梳头，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屁股上。
瓜涅瑞在水声里突然开口了。
你刚才爬得确实好。他说，语气里没有了前两天的那种冲劲，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跟你说，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够猛了，费城南边没人比我爬得快。今天你把我比下去了。
他关了水，开始拧衣服上的水。
下次你教我怎么爬那么低。他说，我请你抽烟。
Frank看了他一眼。瓜涅瑞没看他，正忙着把裤子上的泥搓掉，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的湿烟。
Frank说。
瓜涅瑞嗯了一声，把拧干的衬衫往肩上一搭，光着膀子走出了澡堂。经过Frank身边的时候，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Frank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小。但是善意的。
Frank站在水龙头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澡堂门口。
冷水还在浇。他的肩膀上还留着瓜涅瑞那一掌的温度。
营房里，有人在缝被铁丝网刮破的衣服，有人在往伤口上涂碘酒，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已经被泥水泡钝的刺刀。到处是穿针引线的声音、碘酒倒多了的吸气声、和偶尔冒出的一句脏话。
鲁兹坐在铺位上，把自己后背上的三条血印子展示给周围的人看，声情并茂地讲述他是怎么被铁丝网的，好像那不是训练而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说你那不是被铁丝网打了，是被你自己蠢打了。
Frank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湿衣服搭在床架上晾着。
他的手肘和膝盖上还残留着擦不掉的红泥印子，像是被这片土地打上了标记。
对面的铺位上，瓜涅瑞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他的靴子。他擦得很用力，好像那双靴子欠了他钱。擦到一半，他抬头看了Frank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营房嘈杂的空气中碰了一下。
瓜涅瑞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