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母亲开妇产医院、姨父是学校纪委副书记,这个宋婉清应该带着点优越感。
要么跋扈,要么乖张,最不济也是个被宠坏了的性子。
哪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老实。
对,就是老实,甚至还带了点自卑。
这跟陈远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跟李维刚提条件,而是后悔把人留在项目里。
如果宋婉清是个骄纵蛮横的主儿,那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安排去做杂活、找数据,怎么顺手怎么来。
可偏偏她不是。
就像原以为抓上一块石头,结果到手才发现是块橡皮泥,软绵绵的,捏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好玩!”他嘟囔了一句。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全是坏事。
教育厅那个培训,本来得自己去,现在正好让她顶上,省了自己三天时间。
倒不是他看不上这个安排,主要是项目已经定型了,这个时候组织培训,说白了还不是有些部门在刷政绩!
难道听个培训,还能把哪个项目推倒重来?
想到这里,心里的别扭劲儿总算淡了一些。
先这样吧。
下午没课,他也没出门,在网上把新房子的床品和厨具买了,毕竟要住人,这些东西总得有。
中午那会儿带刘君悦去,认门是一方面,他顺便把两张床的尺寸记了记。
小时候是留守儿童,初中开始在老家自己管自己,这段经历如今看来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加上开过饭馆,超强的独立生活能力,让他处理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困难。
半个小时,锅碗瓢盆和床单被褥全部搞定。
只有在买菜刀的时候,他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便宜的铁皮刀用不惯,好点的又肉疼,最后还是选了两把十八子作。
刚清空购物车,耳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喊了声“进”,偏头一看,钱路宽竟然站在门口。
这让他有些意外——没发短信没打电话,直接到宿舍来找他,这是什么情况?
他倒也没着急问,顺手从书桌上拿起烟,抽出一支扔了过去。
钱路宽接住烟,没急着点,拉了把椅子在一旁坐下,低头把烟捏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这才开口:“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陈远舟给自己点了一根,又把火机推了过去,等着他往下说。
“过年那事儿你还记得吧?我把那把挖出来的剪刀弄油炸了,又搁锅洞里烧了好些天。”
陈远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钱路宽继续道:“昨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听说前些天对门景家那个女的让车撞了。”
“哦?”陈远舟一脸的幸灾乐祸,“死了没?”
钱路宽爷爷和父亲的离世,跟那把埋在堂屋下面的剪刀到底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
但如果有因果报应这回事,那家人就该挨着。
至于他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没给那家人承诺过什么,自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没死。”钱路宽摇了摇头,“两条腿断了,说是粉碎性骨折,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不一定。”
陈远舟“嗯”了一声,“就这事儿你专门跑一趟?”
他心里清楚,钱路宽不是那种小题大做的人,亲自跑来当面说,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吸了一口烟,他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对门那家去我家闹过几次了,让把剪刀交出来,另外……还是想让我家把宅基地卖给他们。”
思索片刻,陈远舟看向钱路宽:“你咋考虑的?”
钱路宽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易拉罐里,抬起头看他:“哥,我昨晚琢磨了半宿,想把奶奶接到宁省来。”
陈远舟没急着表态,等着他说完。
“租个房子,婆孙俩待一起。我奶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不放心。带在身边,哪怕粗茶淡饭,也踏实一些。”
“家里那套院子呢?”陈远舟问道。
“房子手续齐全,只要我们不卖,他们也不能咋样。”
“那就接来呗!”陈远舟从桌上拿了瓶水递过去。
钱路宽嘿嘿一笑,“我就是拿不准,想找你聊聊。”
话说到这儿,陈远舟大概摸清楚了他专门跑这一趟的意思。
钱路宽不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接奶奶来,他是不够自信,拿不准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他现在是网舍的副总经理,拿着3600的月薪,这个工资比社会上全职的普通打工人要高出两倍有余,养活祖孙两个完全没有问题。
甚至除去房租生活费还有不少盈余。
他大概率担心的是这份工作能干多久?万一哪天网舍关了、生意黄了,他拿什么养自己和奶奶?
想明白这层,陈远舟没有急着开口。
要说起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义薄云天的人。
但他心里有一笔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赵辰和钱路宽,是最早跟着他一起干的两个人。
尤其在他最缺本钱的时候,两人把他们卖套分的一点利润拿出来给自己用。
一人两千几,看着不算多,而且那笔钱他后来翻倍还了。
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快渴死时候的一瓶水,远远抵过平时的一顿酒菜。
钱路宽是这群人里最有主意的一个,脑子活、肯吃苦、也有分寸。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反而更喜欢瞻前顾后而不自信……
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里,他笑了笑:“阿宽,我这么多年打工、做生意,跑了不少地方,也看明白了一件事儿。”
他起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草地上几只蹦跳着的喜鹊,接着道:
“咱们所谓的老家,说到底不过是祖上流浪的时候,最后停下来的那一站。别盯着故土,而是要自己选择沃土,哪儿能活得像个人,哪儿就是故乡。”
铺垫完了,他转身靠着窗台,“既然想好了,就接过来。住一起,多陪陪奶奶,挺好。咱那个网舍,大概率还能开几年。”
钱路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陈远舟没给他插话的机会,“万一后面真有什么变动,那再干别的呗。你放心,有咱们兄弟一口吃的,就不可能让奶奶饿着。”
这句说得轻描淡写,但钱路宽听出来了,显然不是敷衍。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那我这两天就开始找房子,弄好了请假回去一趟。”
“去吧。”陈远舟挥了挥手,“找好了说一声,我也去看看。”
钱路宽“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