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赫司上前行礼。
“叔父大人。”木说恭恭敬敬地拜下去。
轲比能很高兴，他一手扶起一个，仔细看了看木说，点点头：“好，好，难楼生了个好儿子。走，进帐喝酒！”
两个青年陪着轲比能在帐中宴饮。
肉是大块的，酒是满碗的，火盆烧得旺旺的，帐外是两千名战士在吃喝笑闹，帐里三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
木说双手举杯，恭恭敬敬地劝道：
“这是平阿御酒坊所产，请叔父大人品尝。”
轲比能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香气冲上来，醇厚，绵长，跟他平时喝的那些马奶酒、糙酒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他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暖烘烘的一直烧到胃里，然后那股暖意又从胃里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真是美酒啊！”他眯着眼睛感叹。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喝着喝着，思绪就飘远了。
他想象着自己打下南边江山的那一天，石头砌的高城，宽阔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夜市。
他坐在最高的那座宫殿里，底下跪着成千上万的人。有数不清的美酒佳肴任意享用，有万千如花美人环绕身边。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喝什么就有什么，想看什么就有什么。
那才不枉男人这一生啊！
他不禁哈哈大笑，举杯连饮，一碗干了，再来一碗。再来一碗，又干了。
木说一直在劝，劝得很殷勤，很恭敬，一碗一碗地敬，一句一句地说吉祥话，赫司也在劝，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轲比能就失去了意识。
醉得昏天黑地，最后一刻他还在想，这酒真好，南边的东西就是好，等拿下了南边，这样的酒我要喝一辈子。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当轲比能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手脚都被捆着，捆得很结实，手腕磨得生疼。身下不是草地，不是毡毯，是一种平整的、硬硬的东西，还在微微地晃，微微地震。
耳边是车声，辚辚，辚辚，连绵不断，很有节奏，像是有很多轮子在铁轨上滚。
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上方有一条细细的缝，透出一点点光。
轲比能脑子里嗡的一声。
“莫护跋！赫司！赫司！汝等何在？”
他大声叫喊着，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没有人应。只有车轮声，辚辚，辚辚。
他心里一凉。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瞬间就把酒意全赶跑了。
过了好一会，旁边帘子一掀。
一道光亮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父亲，请好好歇息。”
那个人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有轨马车速度极快，很快就能到平阿。”
轲比能呆呆地看着儿子。
赫司站在车门口，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他没有笑，也没有怒，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父子对视了一会。
谁也没说话。
然后赫司将车帘放下。
光没了，黑暗重新合拢，严严实实地包上来，车轮声还在响，辚辚，辚辚，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
一片黑暗之中，鲜卑首领轲比能整个人都懵了。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亲儿子，会来算计自己？
难道在平阿的时候，那个皇帝给他下了毒？下了那种能够控制人心智的毒？南边的人什么手段都有，迷药、蛊术、咒法，听说还有什么能让人听话的药丸，一定是这样，不然解释不通。
他心里一阵强烈的懊悔，懊悔得像有人在里面抓。
为什么要相信这个从平阿回来的家伙！为什么一听那些好听的话就高兴！为什么不多想一想，一个在南边待了几年的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劝你南下，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背叛部族！谋害亲父！赫司你不是人啊！”
良久，他嘶声大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喊到最后破了音，变成一阵咳嗽。
车外，赫司听着这声音，不禁眉毛一跳。
随即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手扶着车门，指节捏得发白。
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木说正色劝道：
“兄长你不要乱想，你这不是背叛族人，反而是拯救族人于危难之中。”
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你我都知道，若叔父一意孤行，鲜卑人除了族灭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路，他要去打大夏，以鲜卑这点人马，去碰大夏的铁骑和弩机，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部族除名，草原上从此再没有鲜卑这两个字。”
“至于叔父自己......当今陛下是宽仁之人，咱们恳求之下，或许能有一线生机，总比死在战场上，总比带着几万人一起死要好。”
赫司木然无言。
他看着那节车厢，看着紧闭的车帘，看着车轮在轨道上一圈一圈地转。
好半晌，才痛苦地叹了口气。
以为靠着一个马鞍，就能跟大夏国作对，这是何等不自量力！
身在平阿数年的两个青年，自然深知夏国有多么强盛！
那不是听说，不是传闻，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他们在那里生活过，走过那些街道，进过那些作坊，看过那些练兵，见过那些器械，他们知道一座城一天能吃掉多少粮，知道平阿的军队有多强。
现在大夏皇帝陛下的目光都已经放及四海去了，西域、蛮地、交州、邪马台，天南海北，处处都在经营，只恨找不到人来揍，只愁力气没处使。
这种时候，还敢自己跳出来找死？
只能说，在草原上待了一辈子，再怎么聪明的人，目光总是太过短浅啊！你以为你看见的是全世界，其实你看见的，只是你那片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