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诸王看什么都新鲜。
中原富庶自然是看花了众人的眼,抵达平阿后,更是各种惊叹,只觉疑似不在人间。
朱雀长街上的灯,一排一排,一直亮到天边,湖上的画舫,红灯流苏,一串一串,水上倒影碎成一片,街上的车,跑得飞快,坐在上面像飞,学堂里的孩子,朗朗读书,声音整整齐齐。
医馆里的病人,排着队等看诊,有坐的凳子,有喝的热水。有人站在街口,看了半个时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不是人住的地方。”
而这日,平阿恰好结束了运动会。
那几日城里全是人,跑道边挤得水泄不通,喊声一浪接一浪,从早到晚不停,闭幕之后,人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往校场去了,众武将颇不寂寞,在校场中比武较艺,比刀的、比枪的、比箭的,一圈一圈围得严严实实。
沈砚也亲自来看。
他坐在上首,穿一身常服,没摆什么排场,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得很专注,校场上围了一圈人,中间典韦和许褚正打得热闹。
两个都是猛人,一个用双戟,一个用大刀,打得尘土飞扬,兵器相碰的声音一声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围观的喝彩一浪接一浪。
闻报有西域来客,沈砚不禁甚喜,让人将使者唤了进来。
西域诸王哪里见过如此盛大的宫室,殿柱高得望不到顶,抬头看得脖子发酸,地上铺的砖一块一块严丝合缝,缝里连灰都找不到,顶上悬着的灯亮得像小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一个个跪伏于地,头也不敢抬,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肩膀缩着,像怕碰坏了什么。
沈砚将之一一安置,赐座,赐茶,问了路上辛苦不辛苦,问了多少天到的,问路上可安稳,又吩咐人带他们去看城,看街,看学堂,看市集。
最后见那波德拉苏王子。
此人个子高得出奇,估计得有两米左右,一身横肉,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头顶几乎碰到门楣。他穿着缴来的甲,甲上还有干了的血痕,人却站得笔直,难怪被称为勇士。
不过自从被擒以来,波德拉苏就不停地怀疑人生。
他从前自以为个人勇武天下无敌,在战场上也确实没遇到过对手,不管是国内,还是与波斯人大战,只要他出马,均是所向无敌,他赢过太多场,赢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觉得第一勇士这个称号太轻了。
但这一次,他居然败了。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居然败在敌军一个部将手中,不是主将,不是名将,只是一个部将。他反复回想那一战,想找出自己哪里出了错,想了几个月,也没想明白。
一路上几个月的时间,倒让波德拉苏渐渐从灰暗情绪中解脱出来,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路的城镇、道路、人群、学堂、医馆、作坊,慢慢明白了一些事:这地方不是他能用蛮力去比的地方。这里的强,不在一个人身上,在整套东西上,在制度里,在器械里,在路里,在人心里。
此时见到沈砚,倒也昂然挺身而立,任身后数人推按猛踢也不下跪。
有人推他肩膀,他不动,有人踢他膝弯,他晃了一下,还是站住了,有人按他后颈,他把脖子一梗,硬顶回去。
沈砚笑吟吟地摇了摇手,让其身后的人退下,微笑道:
“你就是贵霜第一勇士?”
波德拉苏这些时日已听得懂一些汉语,听他语气揶揄,不禁微窘,装作不懂,眼睛望着别处,装作在看柱子上的花纹。
待通译翻毕,他冷笑道:“孤当日偶有不适,以致失手,吾国尚有精兵强将,汝若不放某回去,两国永无宁日!”
他说得硬,但声音里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虚。
沈砚还没说话,校场两侧一片哄笑。
众将一起涌上来,纷纷叫道:“陛下!某愿提一旅之师,踏平这贵霜!”
马超在西域立下奇功,诸将人人羡慕不已,此时个个摩拳擦掌,有人已经把袖子挽起来了,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有人干脆喊出声来。
沈砚向波德拉苏道:“你要想回去,却也简单,朕这里这些大将,你随便挑一个,只要能打赢,朕就放你归去,不需任何条件。”
“什么?”波德拉苏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向诸将看了一圈,几十个将军站在那儿,一个个身量高大,甲胄鲜明,眼神都带着光,有的还朝他拱手,笑得很客气,他精神一振道:“此话当真?”
“朕乃是九五之尊,君无戏言。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朕给你最好的状态。”
此时场中有许褚、典韦、周泰、黄忠、魏延、孙策、太史慈等人,见陛下有这旨意,这番人又如此高大,自然抖擞精神,上前邀战。有人已经跨上马,在场地边绕了两圈,试了试脚蹬,有人把兵器在手里转了一圈,掂了掂分量。
波德拉苏看了一圈。
他从前固然是自负勇力,心高气傲,但败给庞德之后是真的不敢小瞧这大夏的人物了,此时为了脱身,便选了一个看上去最不起眼的。
他指着其中一个面色木讷、貌不惊人的汉子道:“孤选此人!”
那人站在人群边上,个子不高,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甲也旧,站得笔直,但一点都不显眼。
众人回头看去,顿时都有些愕然。
沈砚也微微皱眉,还真给这家伙挑中个软柿子,原来这人是高顺。沈砚记得高顺是以统兵闻名,治军极严,布阵极稳,令行禁止,部下从不出错,个人勇武似乎并不突出?
高顺平时沉默寡言,站在人群里几乎没人注意他,此时闻声站起,向着沈砚一拱手,沉声道:“臣请出战!”
声音不高,但很稳,落地就有分量。
沈砚点了点头,令人给波德拉苏挑选好马,又将擅使的巨矛抬来。
波德拉苏见牵来马匹无不神骏无比,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眼睛有神,蹄子落地有声,一站一排,像一列雕塑,一时挑花了眼。为将者皆爱宝马,他在国内从未见过这样的骏马,传闻中大宛马比之也远远不及。
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服,这般对待自己这降虏,这大夏皇帝当真是胸怀宽广,尽显大国气度。他甚至有点惭愧,先前那些狠话说得太过。
但他可不知道,沈砚现在马场里宝马多得是,可不是对他有什么优待,这些马是日常操练用的,随便挑一匹都是别国贡品级别的。